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破裂的肉球中,万道红光迸射,霞光满室,异香扑鼻。红光散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的娃娃,正安然坐在其中。那娃娃生得极其可爱,眉眼灵动,额间一点朱砂更添神异。
他脖子上套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圈子,身上缠绕着一条红艳艳的绫罗,宝光莹莹,一看便知不是凡物——正是那乾坤圈与混天绫!
看到这娃娃的瞬间,李衍脑海中莫名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仿佛来自久远的前世记忆:“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光着那小脚丫,乾坤圈手中拿……”眼前的娃娃,那灵动的模样,与那歌词中的形象竟有几分重合。
那娃娃似乎浑然不觉刚才的危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甚至还伸出小手,试图去抓漂浮在空中的红光碎片,发出“咯咯”的稚嫩笑声。
李靖持剑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这从肉球中蹦出的、装备奇异却灵动可爱的孩子,一时间也愣住了。血脉相连的感觉做不得假,这确是他的骨肉。一股迟来的、作为父亲的欣喜与柔情,几乎要冲破胸膛。
然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产婆那声“妖怪”的尖叫,眼前浮现出城中百姓指指点点的模样,以及这三年多来承受的巨大压力。他是陈塘关总兵,肩负守土之责,更要维护李家声誉。
若就此表现出欣喜,如何对外解释这肉球产子之事?如何平息那积压了三年的流言?旁人只会认为他李靖被妖物迷惑,甚至引来更大的非议与灾祸。
他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一个符合“常理”的交代。他必须扮演一个发现妖物、并果断处置的“严父”角色。
那刚刚升起的父爱,被沉重的责任、世俗的眼光和内心的恐惧强行压下。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收回了剑,目光复杂地看着那正自嬉笑的孩儿,那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松一口气,有潜藏的父爱,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与疏离。
他没有上前抱起孩子,也没有温言抚慰受惊的妻子,只是沉声对闻讯赶来的下人吩咐道:“清理干净。夫人需要静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懵懂无知的孩子,转身,大步离开了产房。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衍在山坡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李靖挥剑时的决绝,也看到了他收剑后的复杂眼神,更看到了他最终选择用冷漠来面对这刚刚降世、本应得到庆贺的孩子。
“这一剑……”李衍轻轻摇头,心中暗叹,“斩开的不仅是肉球,或许……也斩断了这对父子间最初、最天然的亲近与信任。”
哪吒天生灵慧,虽初降世,但李靖那充满杀意的一剑,以及其后刻意的冷漠,或许早已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幼小的心灵。仇恨的种子,往往在不经意间便已种下。
日后李靖毁其金身,阻其复生,固然有其身为父亲、总兵的考量与无奈,但这最初的裂痕,或许早已注定,这对父子最终将走向那条难以挽回的悲剧之路。
李靖,并非不爱其子,只是他的爱,被身份、责任、流言所束缚,变得扭曲而压抑。而哪吒,需要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大道理与严苛的管束,仅仅是一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拥抱。
看着府中下人战战兢兢地收拾,看着殷夫人虚弱地搂住孩子垂泪,看着李靖在书房中独自对剑长叹,李衍知道,这场关乎命运的大戏,主角已然登场,那搅动东海风云的波澜,即将由此而起。而他,将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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