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没人会买。”
“胡说。”
陈景良拍了拍车把手。
有几只黑甲红翅的蜚蠊,被惊得从路边的枯草丛里飞起来,振翅声嗡嗡作响,听着人心烦意乱。
从永宁村到县城,有一条十八里长的官道,算是被车轮子压出来的两条土沟。
如今大旱,那土成了浮灰,一脚踩下去黄烟腾起半尺高,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景意在前头拉,头埋得很低,汗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蒸干了。
陈景良在后面念叨。
“一碗卖五文……卖十文。冰要一两银子一块,咱这水便宜实惠,能卖好多钱……”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几团乌沉沉的云,边缘镶着金边,压得很低,像是要触到地平线。
到了县城,市集上人却不少。
热啊。
热得人心慌,热得人想杀人。
陈景良把独轮车停在最显眼的街口。
“卖凉水,去火凉水。”
陈景良揭开缸盖。
周围原本围过来想讨口水喝的人,瞬间捂着鼻子散开了。
“这是泔水吧?”
“这疯子是不是把茅坑掏了拉出来卖?”
“晦气!滚远点!”
陈景良舀起一瓢黑水,高高举起。
“甜的!真是甜的!不信我喝给你们看!”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那味道像是吞了一口化脓的淤血。
他竖起大拇指。
“好喝!解渴!”
景意站在车旁,一言不发。
书里只说他能移山填海,书里又没说他能把这一缸臭水变成银子。
“买一碗吧……求求行行好,买一碗吧……”
陈景良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石板路上。
“家里孩子病了……等着救命啊!呜呜呜呜……”
这年头,卖儿卖女的都多了去了,谁还在乎一个卖脏水的疯子?
更何况那水是真的臭。
乌云像是泼翻了的墨汁,瞬间吞没了最后一点日头。
风起了。
“要下雨了,快收摊!”
人群轰的一声散了,像是被顽童惊散的蚂蚁。
只剩下陈景良,跪在那辆独轮车前,守着他那缸卖不出去的银冬瓜。
“回家吧。”
景意去拉他的胳膊。
陈景良看着那缸黑水。
风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倒映出他那张扭曲绝望、非人非鬼的脸。
“为什么……”
“我把命都填进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李监官骗我……老天爷骗我……”
“我只是想给根生喝碗药……想给景意吃顿肉……”
轰隆!
第一声夏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地皮都在颤。
陈景良站起来,指着头顶那漆黑如墨的天,指着那道在云层里游走的电蛇。
“你瞎了眼吗!!”
他抄起那把用来舀水的葫芦瓢,狠狠地砸向天空。
那一瞬间,陈景意看见了他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甚至连雷鸣都还没传到耳边。
一道电光没有任何偏差地落在了那辆独轮车旁。
咔嚓!
世界在那一瞬间成了黑白色。
景意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丈开外的烂泥地里。
眼睛被强光晃花了,全是重影。
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视线终于清晰了一点。
独轮车散架了。
那口大缸碎成了千万片。
满地的黑水横流,混着雨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个浑浊的小水坑。
而在那水坑中间立着一截焦炭。
还保持着那个指天痛骂的姿势,手指着天,腰杆挺得笔直。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景意张着嘴,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伸手去碰那截焦炭。
一碰哗啦一声。
男人化作了一地黑灰,随着那满地的脏水,不知去向何处。
景意跪在雨里,双手在泥水里胡乱地抓着,似乎想把那些黑灰重新拼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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