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俗之人见着个县太爷都要哆嗦半天。乍然有了气感,那是泼天的富贵砸在脑门上,第一反应该是懵是喜是疯癫。”
“这等心虚的人,杀便杀了。”
李稳说完,溶洞里寂静。
陈根生混在人堆里,低眉顺眼,心里头却在给这老祖鼓掌。
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全是个屁。
“你。”
李稳的手指头忽然一点,直直地戳向了角落。
“那个小孩,你也是细作!矮则认矮,挨打则立稳,鬼祟如斯定是细作无疑。”
陈根生身旁几人哗啦一下散开,瞬间把他给孤立了出来。
他愣了愣,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细作是我?”
“上来。”
陈根生也不含糊,一步步走上了高台。
离得近了,李稳身上一股草木腐烂混合药渣的苦味散发出来,他眯着眼睛,蹲下细细打量这人。
“刚才我杀细作你怎么不抖,念你年幼容你分说几句,孩子,你叫什么?”
陈根生也不知自己何以如此悍勇,好像他天生不惧这李稳分毫,只呵呵回话说。
“你叫什么?”
李稳一愣,皱眉缓了缓神,可随即怒火就涌了上来,自打从娘胎里落地,就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种。
“本座问你名讳来历,再敢顾左右而言他,把你舌头拔了泡酒!”
溶洞里的风是粘稠的,像半干的鼻涕,呼在脸上腻得慌。
若是换了旁人,见着这满洞的诡异藤蔓和人肉盆栽,这会儿也该吓得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但这孩子不但不怕,甚至还有点嫌弃。
陈根生的视线落在了李稳身上。
没来由地,一股浓烈杀意从心底冒了出来,挥之不去。
这李稳今天必死。
“我是青牛江郡府衙的仵作学徒,专给死人缝衣裳的。”
此言一出,周遭教众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晦气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掏大粪的虽臭,那是五谷轮回;
杀猪的虽凶,那是供人吃喝。
唯独这仵作行当,那是跟阎王爷抢饭吃的买卖,沾了一身尸臭,谁碰谁倒霉。
李稳心头竟生出几分无由的悸栗。
他慌忙四下张望,双手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暗自悔念今日当真不该踏足此地。
这感觉甚是诡异,然他旋即归咎于自身多虑,忙定了定神追问道。
“十岁便当了仵作?你可识得陈根生?莫非是他传你《血肉巢衣》之术?”
陈根生缄口不语,唯在心底默念二字:凭神。
正是《血肉巢衣》分卷,一念既出,周身隐有血气暗涌。
溶洞内,烛火忽明忽暗。
天地间忽生异变。
溶洞顶上的钟乳石开始落下灰土。
外头的风声变了。
众人扭头朝洞外望去。
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此刻波涛肆虐,巨浪排空。
那浪头打得极高,怕是有数十丈,卷着白沫子狠狠拍在礁石上,发出的巨响震耳欲聋。
天穹低垂,云层厚重透不过半点星光。
仿佛有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正要从这混沌中挣脱而出。
无数海鱼像是发了疯,争先恐后地从水里跃出,也不管前面是水是岸,就这么往滩涂上摔。
而倒挂在岩壁深处的蝙蝠,也失了方寸,成群结队地坠落下来,黑压压地铺了一地,扑腾着那丑陋的肉翅,发出吱吱的惨叫。
墙角的钻出来一堆蚂蚁排成了黑线,盲目地打转,最后堆叠在一起,成了个黑球。
李稳表情骤变,恐惧浓得几欲溢于言表,声音颤颤,大喊。
“我……我可不识什么陈根生!”
万物惶惶皆失所,
只缘妖祸欲重生。
此时。
陈根生眸光沉沉,不再将那两个字藏于心底。
唇齿轻启,一字一顿吐出二字。
“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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