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从怀里掏出那枚还沾着体温的官印,往桌案上一拍。
“这捕快一职不当也罢!天天受这等腌臜鸟气。”
“你这是要去哪?”
“去灵澜国。若那地界真是块宝地,我便接老爹一同过去,就此落地生根,成家立业。”
陈根生掷下重金,择了一辆轻快马车,又将老父陈景良妥善送进善院安置,了却后顾之忧。
却也不是想去给刘拐子寻仇。
怎么寻啊,何处可觅?
他所求者,乃登仙路;
所冀者,是炼血灵根。
唯血灵根究竟何等形貌,具何等玄奇妙用,他亦茫然未知。
他把《血肉巢衣总纲》掏出来看了一眼。
纸是好纸,哪怕过了这么些年头,也没被虫蛀了去。
字也是好字,但这上面写的东西,真他娘不讲究。
就像那乡下赤脚郎中开的偏方,只告诉你抓什么药引子,十个炼气做底,二十个筑基填坑,最后还得拿个金丹大修来封顶。
“血灵根真身。”
陈根生嘴里咂摸着。
是长得像那刚出土的红薯,根须纠结?
还是像那血管子里抽出来的血痂,暗红腥臭?
亦或是真能开出一朵花来,香飘十里?
没说。
连个图样都没有。
这就像是你花了半辈子积蓄,娶了个盖着红盖头的媳妇,说是倾国倾城,可直到入了洞房也不让你掀盖头,只让你闭着眼往里冲。
这是盲婚哑嫁,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陈根生叹了口气,随手从盘子里摸了个蜜饯塞进嘴里。
他胯下这匹杂毛畜生,是花了大价钱从牙行里提出来的。
那牙行伙计舌灿莲花,说此马有龙驹血统,日行千里夜走八百。
陈根生信了那伙计的邪,把那官身皮囊一脱,换了身耐磨的粗布便上路了。
驾。
只需两天。
陈根生就觉得那牙行的伙计该杀。
说什么龙驹血统日行千里。
这杂毛畜生离了青牛江郡的地界,刚过了三里地,便现了原形。
不是马,是骡子跟驴配出来的串儿。
跑起来颠得人五脏六腑移位,停下来喘得像那个刚咽气的刘拐子。
尤其是那两个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沫,眼神比陈根生还要绝望。
陈根生坐在路边的界碑石上,手里拿着根枯草去逗那畜生。
“也是个贱命。”
陈根生把枯草塞进畜生嘴里,拍了拍它的屁股。
“吃饱了就走,这世道,不干活是要被做成火烧的。”
一人一骑,晃晃悠悠上了路。
此去灵澜,路途遥远。
按着陈根生原本的脚程,再加上这匹龙驹的配合,没个三五年怕是摸不到边。
第一年,入冬。
到了个叫白骨岭的地界。
大雪封山。
陈根生裹着那件花了大价钱买的狐裘,缩在马背上。
那畜生也冷,四条腿打着摆子,鼻涕冻成了冰柱子。
路边有个茶棚,没顶,只有几根烂木头撑着。
陈根生下马,想寻口热水。
棚子里早就没人了,只剩下个冻硬了的老乞丐,蜷在灶膛边上,手里还死死抓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这一路走来,陈根生算是看明白了。
这凡俗世间,离了青牛江那点安稳地,外头全是炼狱。
又是一年春。
柳梢才吐出星点嫩芽,道上泥泞黏稠,能把鞋底生生粘脱。
陈根生正踞于马背,啃着牛肉干,抬眼望去,前路正中竟杵着一抹灼目红影。
是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袭红衣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艳得扎眼。
那料子乃是上等云锦,单这一身衣裳,便够青牛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十载。
少女生得极俏,一双眸子又大又亮,水灵得恰似刚从井中捞起的黑葡萄。
“我陈根生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读过几天圣贤书,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