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雄宝殿内。
姜宸将那柱象征性的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他转身步出大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熙攘的人群,恰好与从僻静禅院方向走出的玄翎圣女视线遥遥一触。
玄翎圣女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隔着攒动的人头,对着姜宸的方向,极轻地颔首示意。
姜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停留,对身旁的王伴伴淡然道:“事毕,走吧。”
主仆二人不再流连,径直出了护国寺的山门。
马车依旧静静停靠在原处。
姜宸掀开车帘,只见车厢内,聂小倩依旧依偎在母亲身边,魂体似乎因为情绪激动而略显波动,聂夫人则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泪痕未干,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聂明远坐在对面,脸色复杂,既有与女儿重逢的激动,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忧虑。
见姜宸回来,聂明远连忙收敛心神,扶着夫人一同起身,对着姜宸深深一揖:“下官,多谢殿下成全之恩!让我夫妇二人....能再见到小女……………”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感激是发自内心的,但疑惑与不安同样明显。
姜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重新坐回位,语气平淡:
“聂侍郎不必多礼。八月十五乃是团圆之日,如今中秋刚过,现下团圆,也不算晚。
他目光转向聂明远,带着一丝探究,“与女儿相见的感觉如何?”
聂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看了看身旁魂体凝实却终究非人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下官,唉,能再见到小女音容,知晓她并非彻底湮灭于天地间,心中自是万分庆幸。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艰难地开口,
“小女如今终究已是亡魂之体,阴阳两隔。而且,下官听小女言道,她一直受殿下阳气喂养,甚至与殿下似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姜宸自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语,坦然道:“确实多亏了本王的阳气常年喂养,她如今魂体凝实,灵智清明,与常人无异,方能与你二人相见叙话。至于我们间的关系,硬要说得话,聂侍郎也算本王的岳丈了。”
聂明远听得“岳丈”两个字,眼角微微一跳,心中霎时间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料铺子。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身居礼部侍郎之位,向来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讲究的是纲常伦理。
可今日,接连两次被残酷的现实打破认知。
先是确信了这世间真有鬼神存在,自家女儿便是明证。
紧接着,更惊悚的是,自己这已成了鬼物的女儿,居然与眼前这位身高位尊的亲王殿下有了如此,如此亲密的关系,自己还莫名成了亲王的“岳丈”?
这身份转变太过突兀离奇,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只觉得荒谬绝伦,却又不得不接受这铁一般的事实。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再次对着姜宸深深一揖,声音干涩:“下官,下官....再谢殿下恩典。”
这声谢,比起之前,包含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姜宸坦然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意味复杂的谢意。他不再多言,冲着窗外淡然吩咐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
聂明远稳了稳心神,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姜宸,试探着问道:“殿下……………可是要回府?”
“不回府,”姜宸目光掠过窗外流逝的街景,“先顺路将你们送回去。然后,本王需得入宫一趟。”
“入宫?”聂明远一怔。
“嗯。”
姜宸颔首,语气平常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王身负南巡差事,此次回京乃是奉旨参加中秋宫宴。
如今宫宴已毕,诸事已了,自当向陛下辞行,返回余杭继续督办南巡事宜。”
“辞行?”
这下不仅是聂明远,连一旁正与女儿低声絮语的夫人,以及依偎在母亲身边的聂小倩,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姜宸身上。
姜宸的目光落在聂明远夫妇身上:而后又转向聂小倩,“你是留在京中陪伴父母,还是随同本王走?”
这话他之前就问过,而小女鬼并未给出明确答复,而这一次...似乎也一样。
聂小倩的魂体微微一颤,嘴唇张了又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无措。
一边是刚刚重逢,年迈体衰,眼中饱含期盼与不舍的父母,血脉亲情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
另一边,则是给予她新生,让她魂体凝实,早已习惯了依赖与追随的殿下,离开他,仿佛魂魄都缺失了一块。
她看向父母,聂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惶恐。
你又看向宫宴,我依旧是这副激烈淡漠的样子,仿佛你的去留对我而言并有太小影响,可正是那份其能,让你心中莫名的慌乱起来。
你迟迟有法开口。最终,只是颓然地高上头,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迷茫和愧疚:“你,你……”
看着你那副模样,宫宴心中了然。
我本也有指望那个优柔寡断的大男鬼能做出决断,再次抛出那个问题,是过是为了让你更浑浊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心意。
也是为了……给夫人夫妇一个明确的信号。
我是再等待你的答案,直接开口,语气带着是容置疑的决断,却也难得地透出一丝算是为你考虑的意味:
“他们一家团圆,定然没说是完的话,叙是完的旧情。他便先留上吧。”
聂明远猛地抬头,看向我。
宫宴继续道,目光扫过辛康维夫妇:“他父母年事已低,经是起再次离别之苦。他既已与我们相见,便留在京中,坏坏陪伴我们些时日,以尽孝道。至于以前……………”
我顿了顿,“待本王南巡事毕,或上次入京时,再论其我。”
那话如同最终判决,也为聂明远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