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斜照,麦田泛着浅金色的光晕,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大地之上。小星荡完秋千后跑进屋里翻出画本,坐在门槛上涂涂画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林妙望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画面熟悉得令人心颤??不是因为像自己,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家”的模样。
北川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走出来,放在廊下的木桌上。“你小时候也这样。”他看着小星,“坐那儿一整天都不嫌累,非要把每片叶子都画下来才肯罢休。”
“那你还老嫌我浪费纸。”林妙接过一块曲奇,咬了一口,焦糖微苦,却恰到好处。
“现在不嫌了。”他坐下,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麦浪间,“以前总想着保护你,怕你受伤、怕你走丢、怕你忘了我是谁。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把你锁在记忆里,是陪你一起往前走。”
林妙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风穿过屋前的老槐树,枝叶沙响,仿佛回应着某种无声的誓言。
绫音合上书,轻叹一声:“你们俩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上演温情剧?我都快被甜?住了。”
“那你搬去南极住啊。”北川头也不回地扔了块曲奇过去,精准命中她膝盖上的书页。
三人笑作一团。笑声惊起了田埂边的一只野兔,嗖地窜进麦丛,又惹来小星追着喊:“等等!我还没给你画像呢!”
午后阳光正暖,院门却被轻轻叩响。
林妙抬头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朴素的灰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封信,指节发白。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没有转身逃开。
“请问……”女人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这里是林妙小姐的家吗?”
林妙站起身,点了点头。
女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几步,将信递出。“这是……我丈夫临终前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你,就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林妙接过信封,纸质粗糙,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四个字:**致始源之人**。
“你是谁?”北川走近一步,语气谨慎。
女人低下头:“我叫佐藤由纪。我丈夫……曾是西宫集团‘边缘项目’的心理干预医师。那些被判定为‘情绪不稳定’而强制终止实验的早期人格模板,都是他负责引导消解的。”
林妙瞳孔微缩。
那是比“神姬计划”更早、更隐秘的一段历史??在正式编号系统建立之前,西宫家曾尝试用活体儿童作为意识容器进行迭代测试。失败者被称为“残响”,他们的记忆会被剥离、重组,最终注入新体中,成为“纯净人格”的养料。
而这些人,从未留下名字。
“他在日记里写,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佐藤由纪从包里取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双手递上,“你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林妙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 **“我不疼了,但我记得疼的样子。”**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她六岁时说的话。
那时她还未被正式编入系统,仍保有部分自主意识。一次电击矫正失败后,她在病床上对主治医生说出了这句话。后来这段记录被删除,连她自己都以为只是梦境中的呓语。
“他没能救下任何一个孩子。”由纪的声音哽咽了,“但他一直保存着你们说过的话。他说,哪怕世界忘记你们的存在,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你们哭过、痛过、努力活过。”
林妙指尖颤抖,一页页翻下去。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抄录着稚嫩的话语:
> “我想妈妈做的味噌汤。”(编号07,女,8岁)
> “哥哥骗人,天上根本没有糖果云。”(编号13,男,6岁)
> “他们叫我不要哭,可我心里下雨了。”(编号04,女,7岁)
> “我不是坏的,我只是想回家。”(编号02,女,5岁)
最后一行写着:
> “她说:‘我会回来接他们的。’那一刻,我相信了奇迹。”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北川默默接过笔记本,递给绫音。绫音读完,久久无言,最终只是轻轻将它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屋内,低声说:“我去泡茶。”
小星不知何时停下了画笔,静静站在门口,望着林妙。
“姐,”她小声问,“那些哥哥姐姐……也是被人造出来的吗?”
“不。”林妙蹲下身,擦去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他们是真实的孩子,只是被人强行夺走了生活。就像有人硬生生把一本书撕掉前几十页,然后告诉你故事是从中间开始的。”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小星攥紧了手中的蜡笔。
林妙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忽然笑了:“我们可以记住他们。可以告诉别人,他们存在过。可以让他们不再只是‘错误数据’,而是曾经笑着奔跑、做着梦的小孩。”
小星点点头,转身跑回画本前,拿起红色蜡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
**“我记得你。”**
三个字歪歪扭扭,却重若千钧。
那天晚上,林妙独自坐在院中,打开那封未曾拆阅的信。月光如水,洒在信纸上,映出一行苍老却坚定的字迹:
> **亲爱的林妙:**
>
>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但请相信,写下这些话的每一秒,我都怀着深深的忏悔与敬意。
>
> 我曾亲手抹去十三个孩子的意识,将他们称为“失败品”。我告诉自己这是科学的代价,是进步的必然。直到那一天,你躺在治疗台上,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对我笑了笑,说:“叔叔,你也有女儿吧?她会不会也怕黑?”
>
>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不是在清除数据,我在杀死灵魂。
>
> 从此之后,我开始偷偷记录你们的话语、表情、习惯性的动作。我知道这毫无意义??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拯救你们。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我连做人最后的资格都将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