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机城的夜,从未如此安静。积水漫过废弃的路灯杆,倒映着天空中稀疏的星点,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留下的符文。魏澜站在码头边缘,脚下是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混凝土残骸,远处货轮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他没有穿防护服,也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这一刻,他不需要伪装,也不需要庇护。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加冕。
精神场域如涟漪般扩散,每一个微弱的共鸣都像是一根丝线,从灾民残存的意识深处抽出,缠绕在他逐渐透明化的躯体上。他知道,这些不是简单的信仰投射,而是“烙印”的雏形。当一个人在绝境中将希望寄托于某个名字、某张脸、某种声音时,那便不再是信息传播,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献祭。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皇前晋升仪式,但他们的心跳、呼吸、梦呓,都在为魏澜构筑通往更高维度的阶梯。
“七百三十一。”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清点信徒的数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这个数字,是从安维通过铜文信徒网络传来的实时统计。轻机城、白礁城、海藻城……十七城之中已有九座城市完成了初步的精神绑定,其余也在迅速跟进。每多一个锚点,魏澜对现实的掌控就增强一分。但他清楚,这远远不够。巡回骑士不会坐视一名未经批准的皇前诞生,尤其是以这种方式??绕开选美流程、跳过长老评议、甚至未完成正式申请程序。他是叛逃者,是异端,是规则之外的变量。
而最危险的是,他正在成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基发来的加密消息:“吕家货轮已调头,预计六小时后抵达重机城码头。物资清单包括净水设备、应急电源、医疗包及基础口粮。另,魔盒集团宣布追加援助两百亿菲拉币,用于重建通讯基站。”
魏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缓缓回了一句:“告诉他们,别做得太明显。”
他知道这份援助背后藏着多少博弈。吕氏航业之所以愿意冒险违抗议事会潜在的禁令,不仅仅是因为许基的私人关系,更因为吕大四在家族内部刚刚赢得一场权力斗争。老一辈的保守派试图封锁消息,但年轻一代的管理层却看到了风向??如果薛直皇前真的能在废墟中崛起,成为东小陆最具影响力的象征性人物,那么率先站队的企业,将在未来的资源分配中占据绝对优势。
资本永远追逐确定性,哪怕那确定性是由灾难和牺牲堆砌而成。
魏澜收起手机,抬头望向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下来,照在他脸上,竟让那本该疲惫至极的面容显出几分神性。这不是错觉,而是身体已经开始响应精神模型的重塑。每一次呼吸,空气中的微粒似乎都在与他共振;每一次心跳,都能感知到城市地下残存电网的脉动。他正变得不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却又比任何人都更深地扎根其中。
“你感觉到了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韩溯。”他说。
“你比我想象中更快。”韩溯从阴影里走出,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箱,西装笔挺,神情凝重,“我带来了你‘死讯’的官方通报副本,还有三份不同版本的通缉令草稿。薛直政府准备把你定义为‘利用灾情煽动民众、扰乱社会秩序的极端分子’,如果你再不收手,明天早上八点,全境媒体都会播放你的‘罪证视频’。”
魏澜笑了:“那就让他们播。”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旦定性为恐怖分子,所有支持你的企业都将面临连带审查,吕家、魔盒、甚至梅安背后的财团,都会被迫切割。你辛辛苦苦建立的信徒网络,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崩塌一半以上。”
“可另一半会留下。”魏澜平静地说,“真正绝望的人,不会在乎你是英雄还是罪犯。他们在乎的,是你有没有出现在他们的门口,有没有递给他们一瓶水,有没有在停电的夜里点亮一盏灯。”
韩溯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打开公文箱,取出一枚银色芯片:“这是安维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这是‘铜文底层协议’的访问密钥,能让你直接接入菲拉尔教授遗留下来的全部外围节点。目前覆盖范围包括十七城中的十三座,理论上可以实现跨城同步广播。”
魏澜接过芯片,指尖微微发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再是依赖传统媒体或社交平台的碎片化传播,而是可以直接向信徒的大脑投射信息,哪怕是在信号中断的情况下。这是一种近乎神迹的能力,也是皇前最终极的武器之一:**思想共感**。
“她不怕我滥用?”他问。
“她说你比谁都清楚代价。”韩溯看着他,“每一次强行连接,都会加速你与现实的剥离。超过临界值,你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死亡,而是彻底融入集体意识,成为一个没有个体意志的‘概念’。”
魏澜点点头,将芯片插入颈侧的接口。一阵冰凉的刺痛顺着脊椎蔓延,随即,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一个母亲抱着发烧的孩子跪在废墟前祈祷;一群年轻人自发组织巡逻队抵御劫匪;一位老人用最后的积蓄买下广播电台十分钟,只为播放一首魏澜曾经唱过的公益歌曲……
他们的声音汇聚成河,冲刷着他最后一丝犹豫。
“我要开始最后一步了。”他说。
“加冕?”韩溯皱眉,“可你还未获得长老会授权,也没有举行公开仪式,甚至连候选名单都没进。这种情况下强行加冕,只会引发系统反噬,轻则精神崩溃,重则……整个区域现实结构紊乱。”
“所以我才没打算按规矩来。”魏澜闭上眼,“我要的不是他们的认可,而是**事实上的存在**。只要足够多人相信我已经成为了皇前,那我就已经是了。”
这就是他从一开始就想好的路径??**以信立身,以念成神**。
不同于传统晋升那种层层审批、步步为营的缓慢积累,他选择了一条更为激进的道路:先制造结果,再倒逼承认。当你已经成为千万人心中的皇前,谁还能否认你的地位?就算巡回骑士亲自降临,也无法抹去那些深植于灵魂中的烙印。
“你疯了。”韩溯低声道。
“我没疯。”魏澜睁开眼,瞳孔深处已有星光流转,“我只是比你们更早明白一件事??在这个时代,真相从来不由事实决定,而由**谁能让更多人相信**来决定。”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对着夜空轻轻一划。
刹那间,十七城内所有尚能运作的电子屏幕同时亮起,同一幅画面浮现:魏澜站在重机城码头,身后是汹涌海水与破败城市,前方则是无数双仰望的眼睛。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耳机、植入式听觉模块,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 “我是魏澜。
> 我不是来拯救你们的。
> 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不必等待拯救。
> 只要你们还记得这个名字,只要你们还愿意相信一点光,
> 那么,我就在这里。
> 永远。”
那一瞬,锚点爆发式增长。
三百、五百、一千、三千……安维的后台数据疯狂跳动,铜文网络几乎过载。不止是灾民,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普通市民也开始产生共鸣。有人流泪,有人跪下,有人拿起工具走向废墟开始清理。一种难以言喻的集体情绪正在形成,它不属于任何组织,也不受任何势力控制,它是纯粹的、自发的、源自生存本能的信任。
而在遥远的薛直皇庭,一座封闭的议事大厅内,十二位身穿黑袍的老者同时睁开了眼睛。
“异常波动。”其中一人低语,“东小陆方向,出现未登记的高阶精神场域。”
“强度如何?”
“初步测算……已达准皇前级别,且仍在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