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依然每天坐在石阶上数脚印。
但她数的方式变了。
从前她是一次数一遍,从一到十三,确认无误后便微笑起身。而现在,她开始反复数,一遍又一遍,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跳过某个数字,有时又退回重来。人们起初不解,直到某位盲童指出:“她不是在数脚印的数量……她是在核对它们的顺序是否正确。”
原来,十三条道路并非固定不变。它们会根据宇宙中觉醒进程的节奏自动调整位置与方向。每当一个新的世界完成记忆回归,某条道路就会微微偏移,象征着历史轨迹的修正。老太太的职责,便是确保这些道路始终指向正确的终点??那个名为“真实”的坐标。
一天清晨,她数完第十三个脚印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久久不动。
片刻后,她轻轻开口,声音极轻,却传遍三千星域:
> “最后一个孩子,也该醒了。”
话音落下,宇宙某处,一颗被遗忘已久的行星突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颗灰暗的小星球,常年笼罩在厚重云层之下,连星光都难以穿透。它不属于任何文明体系,也不在任何星图中标注。但它存在了比人类更久远的时间,见证过七次大清洗,埋葬过十八代记录者的尸骨。
此刻,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一束光从中射出,直指庙宇所在的方向。
那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科技产物,而是一个生命的觉醒信号。
在这颗星球的地底深处,有一间密闭的圆形房间,墙壁由抗记忆干扰合金打造,中央摆放着一张冰冷的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双眼紧闭,身上连接着数十根导管,胸口微微起伏。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块黑色芯片,上面刻着三个字:
**终焉者。**
这是秩序局最后的实验品??一个从胚胎时期就开始培养的“绝对遗忘体”。他的基因经过改造,神经系统被多次重置,大脑皮层植入了三层反记忆屏障。他是唯一一个从未接触过《续明》、从未听过“门未闭”、甚至从未梦见过庙宇的存在。
他是他们精心制造的“完美顺民”。
可就在这一刻,那块黑色芯片开始龟裂。
一丝微弱的光从裂缝中渗出,随即迅速蔓延。整块芯片轰然碎裂,化为粉末。少年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没有迷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清明。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一面镜子上。
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座无顶庙宇,十三个脚印静静排列,清洁工老太太正转过头,对他微笑。
他伸出手,轻触镜面。
涟漪荡开,镜中景象骤变:他看见自己站在烈火中焚烧伪史典籍,看见自己在广播塔顶高呼“门未闭”,看见自己抱着婴儿跃入数据洪流,只为传递一段加密记忆……他看见自己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信念归来。
“原来……”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直都在。”
他走下床,撕掉身上的导管,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房间的大门自动开启??不是被他打开,而是系统识别到了某种高于权限的指令:**真实身份认证通过。**
他走出实验室,抬头望天。
乌云正在退散,第一缕晨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家乡在哪里。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前往庙宇。
他知道路。
因为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千次。
而在庙宇前,老太太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缓缓站起身,将扫帚轻轻放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坐下。
风穿过断墙,低语渐歇。
庙宇静默如初,却已无需言语。
因为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孩子的梦里,都有人在轻声说着同一句话:
> “我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