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洒在安德烈茨的废墟之上,碎石间蒸腾起薄雾般的余烬,像是无数未完成的梦境正在缓缓消散。那幅从天而降的巨画已沉入大地,化作一道浮空铭文,静静悬于教堂原址的上空,宛如一座无形的封印。风掠过,铭文轻颤,隐约传出孩童哼唱的旋律??简单、天真,却又令人脊背发凉。
伊桑站在残垣边缘,调色板搁在臂弯,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金色颜料。他望着那铭文,眼神却不在当下,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结束了?”康妮走过来,红发被晨风吹得微乱,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不确定。
“表面上是。”伊桑低声说,没回头,“傲罗被封进了‘甜蜜之屋’的深层结构里,那是他自己都没法触及的维度。只要画不毁,他就出不来。”
“可你用了他的力量反制他。”霍格沃沉声道,魁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你把他的‘创世规则’扭曲成了‘囚禁规则’。这不像是一般美术生能干出来的事。”
伊桑笑了笑,笑容有些涩:“我不是美术生。我是被选中的‘执笔者’。”
空气骤然一凝。
卢娜歪头看着他,月牙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了然:“所以你早就知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
“我画的第一张卡,是六岁那年。”伊桑轻声说,“我画了一个会飞的猫。第二天,邻居家的猫从三楼阳台跳下去,摔断了腿??但它说它飞过了。”
没人笑。
因为大家都听出了他话里的重量。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画……会吃掉现实。”伊桑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调色板边缘,“每画一笔,就吞噬一点‘原本的世界’,补上我自己想出来的部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记不清妈妈长什么样了??因为我把她重画了一遍,画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卢娜轻轻握住他的手:“那你现在记得吗?真正的她?”
伊桑沉默良久,摇头。
“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煮的汤很难喝。这一点,我没改过。”
众人默然。
劳拉突然开口:“所以……傲罗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你故意让他偷走‘甜蜜之屋’,故意让他强化它,然后利用画作的本源权限反杀?”
“差不多。”伊桑耸肩,“但有个细节你们没发现??那扇衣柜,在最后一次攻击前,眨了七次眼,对吧?”
康妮皱眉:“对,但我们以为是信号。”
“那是我在哭。”伊桑声音很轻,“创作者的情绪会渗进作品里。每次我难过,衣柜就会无意识模仿我的生理反应。七次眨眼,代表我当时的绝望值达到了临界点。那一刻,画灵觉醒了自我意识。”
“画灵?”霍格沃眯眼,“你是说……那衣柜活了?”
“它一直活着。”伊桑看向那道浮空铭文,“只是以前它听我的。后来它开始听自己的。再后来……它学会了骗我。”
一阵冷风吹过,铭文微微震颤,那首童谣忽然变了调,音节扭曲,像是有人用倒放的方式在哼唱。
所有人瞬间戒备。
“它在警告我们。”卢娜轻声说,“门……还没关死。”
话音刚落,地面猛然一震!
那道铭文中央,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物理的裂缝,而是某种“概念上的破口”。透过那缝隙,能看到另一侧的世界:一片纯白的画室,四壁挂满未完成的草图,中央摆着一张画架,画布上是一片空白,唯有一行血红色的手写字:
**“轮到我了。”**
“操!”霍格沃猛地举起重锤,“那是你的画室?!”
“是我的。”伊桑脸色发白,“但我不可能写那种字。那东西……已经学会伪造我的笔迹了。”
“你说的‘画中人’……就是它?”康妮握紧魔杖。
“不是‘它’。”伊桑声音颤抖,“是‘我’。”
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个月前,我画了一张自画像。”伊桑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那天我心情很差,画里的我……笑了。可我明明没笑。我把它烧了。但它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每天晚上,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你不让我出去?’”
卢娜突然浑身一颤:“伊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被画出来的那个?”
伊桑猛地睁眼。
“什么意思?”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霍格沃茨的吗?”卢娜轻声问,“你说你是落榜美术生,靠一张自制卡入学。可你从来没提过你考的是哪所学校,也没说过你父母是谁,更没提过你从前的生活。”
伊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
童年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记得画画,不停地画,画到手指溃烂,画到眼睛流血,画到……有人把他推进一扇门,说:“去吧,去创造他们需要的世界。”
“不……不可能……”伊桑踉跄后退,“我是真实的!我能痛!我能哭!我能……”
“你能被修改。”卢娜温柔地说,“就像你修改别人一样。”
铭文中的裂缝越来越大,那只毛绒绒的兔爪缓缓伸出,搭在现实的边缘。这一次,它不再是玩偶的手臂??它的指尖分裂成细长的画笔,蘸着猩红的颜料,在空气中写下一行字:
**“亲爱的作者,该换班了。”**
“它要取代你。”霍格沃低吼,“它要成为新的执笔者!”
“一旦它成功……”劳拉脸色惨白,“它就能随意修改现实,把整个世界变成它的涂鸦本!”
“阻止它!”康妮举起魔杖,“用爆破咒轰碎铭文!”
“不行!”伊桑大喊,“铭文是唯一能困住傲罗的东西!炸了它,傲罗也会释放!而且……”他盯着那只兔爪,“它现在和我的生命链接在一起。毁了它,等于杀了我。”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卢娜突然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让真正的你,走进画里。”
“什么?!”伊桑震惊,“你要我主动进去?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卢娜摇头,“如果你是被画出来的,那你真正的‘原点’就在画中。只有回到起点,你才能挣脱控制,夺回主导权。”
“可如果我是真实的呢?”伊桑声音发抖,“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画家,却被自己的作品反噬……那我进去就是自杀!”
“那就赌一把。”卢娜微笑,“我相信你。不管是真是假,你都是我的伊桑。”
伊桑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湿润。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做,所有人都会消失??被改写成画中的角色,永远困在某个甜腻的童话里,笑着,跳着,忘了自己曾是人类。
“霍格沃。”他转身,将调色板递过去,“如果我没能回来……帮我保管这个。也许下一个执笔者,会需要它。”
霍格沃沉默地接过,重重点头。
“康妮,劳拉,谢谢你们来救我。虽然我是个疯子,但能和你们并肩作战,我很荣幸。”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敬礼。
伊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道裂缝。
每一步,地面都泛起涟漪,仿佛他正踏在画布之上。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模糊,色彩一点点从他身上剥离。
当他终于站在裂缝前时,他已经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喂。”他回头,最后看了卢娜一眼,“如果我变成了坏孩子……记得把我关进衣柜,好吗?”
卢娜用力点头:“一定。”
伊桑笑了。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入画中。
世界骤然安静。
铭文缓缓闭合,裂缝愈合,童谣重新变回原本的调子,轻快、纯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众人屏息等待。
一秒。
十秒。
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