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鸣岐默然。他曾以为守墓之人不过是冷酷的执行者,只为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明白,真正的守护,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而是俯身倾听亡者的哀哭,并为之流泪。
第七日黄昏,灰袍人终于抵达南疆腹地。
此处早已沦为废土,大地龟裂,岩浆暗涌,空中悬浮着七根断裂的锁链,正是当年镇压血影的“七绝缚龙索”。而在中央深渊之上,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静静矗立,上面刻着八个大字:
> **“自愿者入,无情者止。”**
灰袍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我来了。”
随即,他放下青铜棺,掀开盖板。里面并无尸身,只有一块晶莹剔透的心形玉石,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那是……守心之印?”玄漪震惊。
“原来如此。”晓月恍然,“第七玉符从未丢失。它是以‘守墓人之心’为载体,唯有真正自愿赴死者,才能将其唤醒。而这位前辈……他就是当年的第七人!他没有死,而是将自己的心脏取出,封存于棺中,带着它游历人间百年,只为等到这一天。”
灰袍人双手捧起心印,一步步踏上祭坛。
刹那间,天地变色。
深渊之下,那具漆黑尸骸再次睁眼,赤红光芒暴涨:“是你……你还活着?哈哈哈……太好了!我等你千年了!只要你将心印放入我胸膛,我就能彻底复苏,成就不死之躯!来吧,兄弟,让我们一同主宰这个世界!”
声音温柔蛊惑,充满兄弟情谊。
可灰袍人只是静静站着,听着,然后轻轻开口:“你说错了。”
“嗯?”
“我不是来复活你的。”他声音平静,“我是来……亲手埋葬你。”
“不可能!”血影咆哮,“你我同源而生,共承一脉!你是我的另一半魂魄,是我慈悲的一面!没有我,你也不会存在!”
“是。”灰袍人点头,“我们确实一体两面。你是恨,我是爱;你是暴虐,我是宽恕;你是想要毁灭世界的愤怒,我是宁愿自我牺牲也要护住一丝希望的执念。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终结你。”
他举起心印,朗声道:“今日,我不以仇恨之力封你,而以宽恕之心锁你。不靠杀戮镇压,而凭自愿牺牲,换你永眠。”
话音落下,他猛然将心印拍入自己胸口!
轰??!
一道纯净无比的白光冲天而起,宛如朝阳初升,照亮整片南疆。那光芒不含一丝戾气,却比任何雷霆都要强大。七绝缚龙索纷纷复原,重新缠绕尸骸,每一根链条上都浮现出新的铭文:
> “非以力胜,乃以心渡。”
血影发出凄厉惨叫:“不!!你不该这么做!你应该恨这个世界!你应该让我替你报仇!!”
“我恨过。”灰袍人跪倒在地,身躯逐渐透明,“可我知道,若让恨延续,我们就永远逃不出这场轮回。所以这一次……由我来斩断。”
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星光,随风飘散,最终融入大地,成为新绿萌发的养分。
祭坛崩塌,深渊闭合,猩红星辰彻底碎裂,连最后一丝残影都不复存在。
风停了,火熄了,连地脉中的怨气也悄然平息。
狄鸣岐站在远处,双膝不由自主跪下。他终于明白了厉无咎为何选择自刎,明白了管明晦为何甘愿献祭,也明白了为何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来自仇恨与复仇,而是来自**明知前路无光,仍愿点燃自己**的勇气。
“我们错了。”他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修行是为了变强,为了不再被人践踏。可现在我才懂,最强的力量,是放下刀剑,挺身而出的那一瞬间。”
晓月望着天空,归墟印静静悬浮,仿佛也在哀悼那位无名英雄。“从今往后,江湖不会再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他曾走过万里长路,背负一口空棺,只为换来片刻安宁。但我知道,他也知道,这就够了。”
玄漪抹去眼角泪水,轻声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回去。”狄鸣岐站起身,断情刃归鞘,“重建紫云宫,广收门徒,传下这段故事。不让任何人忘记,曾有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今天的黎明。”
多年后,南疆荒原上建起一座无名石碑,碑前常年摆放新鲜野花。牧羊孩童路过时,老人总会指着远方说:“那里啊,以前是个吃人的魔窟。后来来了个穿灰袍的师父,一个人走进去,就没再出来。打那以后,风沙少了,雨水多了,连狼都不怎么咬羊了。”
没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人问。
因为有些灯火,本就不需要名字。
而在这世间,
总有人愿以身为烛,照破长夜。
哪怕无人知晓,
哪怕终将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