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身体一僵。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十岁那年,母亲被正道修士以“妖眷”之名活活烧死前,曾隔着火焰对他喊了一句:“**孩子,别变成他们那样。**”
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枷锁,也是唯一的光。
“你也一样。”老僧又转向狄鸣岐,“你修《五气镇魔经》,为的是复仇,可真正让你觉醒的,是你第一次放下断情刃,救下一个无辜孩童的时候,对吗?”
狄鸣岐低头,没有回答,但眼角已有泪光。
“至于你。”老僧望向玄漪,“你从小就想成为英雄,可你知道吗?真正的英雄,往往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玄漪嘴唇颤抖,终是跪下:“前辈,弟子愿学。”
“不是学。”老僧摇头,“是试。”
他挥手间,地面裂开,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幽深不见尽头。
“走下去,你会看到自己最怕的东西,听到最不想听的真相,经历最痛的悔恨。若你能挺过来,且依然愿意踏上祭坛,献出心脏,那你就配穿上这件灰袍。”
玄漪毫不犹豫,起身便走。
晓月想阻拦,却被狄鸣岐拉住。
“让她去。”狄鸣岐低声道,“这是我们谁都无法代替的路。”
三天后,玄漪归来。
她瘦了整整一圈,双目失神,全身沾满泥土与血迹,手中却紧紧攥着一片破碎的玉符。
“我看见了……”她哽咽着,“我看见如果当初我没有背叛师门,那些死去的同门还活着,他们在笑,在练剑,在叫我‘师姐’……我也看见,如果我选择了留下,紫云宫会被血影吞噬,亿万生灵涂炭。我必须死,才能换来他们的生……可我真的……好想活下去啊……”
她说着说着,放声大哭。
老僧静静听着,然后递给她一碗清水:“喝下它。”
玄漪饮尽,片刻后吐出一口黑血,眼神渐渐清明。
“你通过了。”老僧说,“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晓月急问。
“她愿死,却仍怀怨。她想救世人,却怨命运不公。真正的守墓人,必须连这份‘不甘’都放下。”
他望向狄鸣岐:“下一个,是你。”
狄鸣岐沉默片刻,迈步而入。
又是三日。
当他出来时,脸上已无悲喜,仿佛历经百世轮回。他手中拿着一根断裂的竹杖,正是当年第七守墓人所持之物。
“我看见了我的父亲。”他低声说,“那个抛弃我的男人,最后死在乞丐窝里,没人收尸。我想恨他,可我发现,我已经……懒得恨了。我只觉得可怜。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然后我才明白??当我终于不再需要靠仇恨来证明自己活着的时候,我才真正自由了。”
老僧点头:“很好。你已断情,却不绝义。你可以接任,但……你愿意吗?”
狄鸣岐看向晓月,又望向远方的紫云宫,良久,摇头:“我不够格。真正的守墓人,不该是我,也不该是她。”
他指向晓月:“是他。”
全场寂静。
晓月愕然:“我?可我心中仍有执念,仍有恐惧,我甚至每天夜里都会梦见百骸道人对我说‘你和我一样’!”
“正因如此,才该是你。”狄鸣岐认真道,“因为你还在挣扎。因为你还没麻木。因为你知道自己可能堕落,却仍坚持向前。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老僧笑了:“不错。守墓人不需要完美无瑕,只需要一颗**明知会坠落,仍愿伸手救人**的心。”
他站起身,将心形玉石递向晓月:“接下它,你将成为新的第七人。从此隐姓埋名,行走人间,安抚怨魂,镇压心魔。你不会被供奉,不会被铭记,甚至死后也不会有坟墓。你的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晓月看着那颗玉石,心跳如雷。
他想起管明晦化作金光消散的那一夜,想起厉无咎自刎时的平静,想起那位灰袍前辈独自走入深渊的身影……他们都未曾留下名字,却让这个世界多了一线光明。
“我……”他声音微颤,“我愿意。”
话音落下,心印自动飞入他胸口,瞬间与归墟印融合,形成一枚全新的符???七钥合一,阴阳交融,名为“**守心契**”。
刹那间,天地共鸣。
南疆深处,七大尸窟同时震动,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汇成一座无形祭坛。晓月身形飘起,缓缓升空,灰袍无风自燃,化作一件朴素的新衣。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晓月。”他俯视众人,声音悠远如风,“我是无名氏,是守夜人,是人间最后一道底线。”
狄鸣岐仰头望着他,忽然拔出断情刃,斩下一缕青丝,抛入风中:“我愿为你护道百年,直至新一代弟子成长。”
玄漪也将寒魄镜抛起,镜面碎裂,化作七颗星辰,环绕晓月周身:“我愿为你记录一切,让后人知道,曾有人如此活过。”
老僧合十一笑,身躯渐淡:“那么,我的使命……终于结束了。”
他的身影化作风中的尘埃,随风而去,不留痕迹。
自此,江湖再无晓月此人。
只有每逢乱世将至时,西南某地会出现一位灰袍游方僧,为孤寡送药,为冤魂超度,为迷途者指路。人们称他“无名师父”,不知其来历,也不问其去向。
而在紫云宫最高处,狄鸣岐独坐月下,手中握着一块残玉??那是当年晓月留下的断情刃碎片。他时常望着南方,轻声说道:
“兄弟,这条路很长,很黑。
但我知道,你从未回头。”
风过檐铃,似有回应。
远处山河静默,万家灯火如星。
而在这无边夜色里,
总有一盏灯,
默默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