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事迹不会载入史册。
但他会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出现:
在冤死者的坟前诵经超度,
在疯癫修士的梦中轻声唤醒,
在屠城将领举起屠刀前悄然现身,
在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旁默默添油……
他会成为一种“感应”,一种“预兆”,一种“本能般的善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百年。
一道微弱的气息自祭坛边缘升起。
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穿粗布麻衣,赤脚踩在白骨路上。他眼神清澈,眉宇间却藏着深深的痛楚。他一步步走近祭坛,看到地上那具近乎透明的身影,忽然跪下。
“你是……那位师父吗?”他轻声问。
无人回答。
但他似乎并不期待回应。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笔记,翻开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 “我也愿意。”
这是三年前那个南方小镇的孩子留下的画中题字。原来他一路追寻线索,走过千山万水,只为找到那位灰袍僧的踪迹。他曾听村中老人说:“每逢灾厄将至,便有一位无名师父出现。”于是他沿着各地传闻行走,终于在此地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就是晓月,但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爹娘被人害死了。”少年低声说,“他们说我该报仇,可我不想杀人。我想……我想像你一样,去帮别人,不让更多的孩子变成我这样。”
风吹过,祭坛上的身影微微颤动。
一滴泪,自晓月眼角滑落,渗入大地。
紧接着,那滴泪化作一颗晶莹玉珠,滚至少年脚边。玉珠表面浮现出三个字:**守心契**。
少年怔住。
随即郑重叩首三下,伸手接过玉珠。
就在他触碰的刹那,玉珠碎裂,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眉心。他浑身剧震,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荒庙中的老僧、紫云宫的绿云仙席、南疆深渊的白骨之路、以及那位灰袍人背棺行走的身影……
传承,完成了。
没有仪式,没有宣告,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只是一个少年,在一位将逝者的面前,默默接过了那盏灯。
晓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他看见远方群山起伏,晨曦初露;
看见紫云宫飞檐翘角,钟声悠扬;
看见狄鸣岐站在观星台,仰望天际;
看见玄漪在典籍阁翻阅古卷,指尖抚过“晓月”二字时微微一顿;
看见无数平凡人家炊烟袅袅,孩童嬉戏,老人晒太阳……
一切都还在继续。
很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随即闭上了眼睛。
身体化作万千光点,随风升腾,融入天际星河。其中一点落入少年心口,成为新的守心契;其余则散向四方,坠入九州大地的每一寸土壤。
从此,每当有人在深夜听见窗外轻响,推门却发现空无一人,却见屋前积水映出一盏微光??那是他在路过。
每当有孤魂野鬼徘徊不去,忽闻耳边低语安抚,转头只见一朵往生花悄然绽放??那是他在倾听。
每当有修行者心魔发作欲行杀戮,忽然清醒,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片破碎玉符??那是他在提醒。
他不在任何地方,却又无处不在。
多年以后,江湖上流传一则奇谈:
每逢乱世将启,必有一人踏雨而来,灰袍素履,不言不语,只为死者合眼,为生者点灯。有人称他“无名师”,有人唤他“守夜人”,也有人说他是古时某位大能转世。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
直到某一日,一名年轻弟子在整理紫云宫旧档时,发现一页泛黄纸笺,上面仅书八字:
> **晓月已逝,灯火长明。**
他怔然良久,抬头望向窗外。
夜雨淅沥,檐下灯笼轻晃。
而在那光影交错之间,仿佛有个模糊身影撑伞而过,步履从容,渐行渐远。
风送来一句极轻的呢喃:
“孩子,别变成他们那样。”
??
极南之地,那棵发光的小树下,又多了个新来的孩子。
他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牧羊老人收留了他,夜里发病高烧,昏迷中不停喊着:“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们……”
忽然,窗外蓝光一闪。
树影摇曳,一片叶子飘落枕边。
孩子睁开眼,看见一位灰袍少年坐在床前,手中捧着一盏小小的油灯。
“不怕。”少年轻声说,“我已经在这里了。”
孩子望着那盏灯,忽然咧嘴笑了,眼角淌下泪水:“你……是不是也曾经很孤单?”
少年点头:“是啊。所以现在,轮到我来陪你了。”
窗外,雨停了。
星空澄澈,万里无云。
而在那最高的一缕银河尽头,仿佛有两颗星辰轻轻靠近,交织成一道温柔的光带,久久不散。
像是两个灵魂,在无尽岁月中终于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