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双膝跪地，放声恸哭。

这一次，他不再压抑悲伤，不再伪装坚强。他哭那些他救不了的人，哭那些他来不及见一面就死去的人，哭他自己终将消散的命运。他哭得像个孩子，却也像一位父亲，在为所有失散的儿女送行。

阿丑默默蹲下，用手扒开积雪，一捧一捧，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他从包裹中取出纸钱、香烛、一碗热汤面??是他昨晚熬了一夜做的，加了葱花和蛋花，是他记忆中娘亲唯一给他做过的一顿饱饭。

“吃吧。”他小声说，“别凉了。”

火焰燃起，纸灰飞扬，融入星空。

那一夜，寒岭之上，一人跪祭，一人焚香，三百青灯绕行如星轨，映照万里雪原。

而在遥远紫云宫，狄鸣岐独立观星台，忽见天际七星连珠，光芒交汇之处，竟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轮廓。他心头剧震，脱口而出：“晓月……是你吗？”

无人应答。

但那一刻，他分明感到肩头一暖，仿佛有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抬头望天，喃喃道：“原来你一直都在。”

与此同时，玄漪在典籍阁翻阅古卷，指尖无意触到一页夹在《南荒志异》中的残笺。她展开一看，竟是当年晓月亲手所绘的一幅小像??画中是个七八岁孩童，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中牵着一只纸鸢，笑容灿烂。背面题字：

> “若得人间安稳，愿为牧童吹笛半生。”

她手指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你从来不想做什么英雄……你只是想护住这点平凡的光，是不是？”

她合上书页，将残笺贴在胸口，久久不动。

而在极南之地，发光的小树下，又来了个新孩子。这次是个盲女，约莫十岁，被家人遗弃在山庙。夜里高烧不退，昏迷中不停喊冷。忽然窗外蓝光一闪，树叶轻响，一片叶子飘落枕边。她睁开眼，虽看不见，却感知到一股暖意笼罩全身。

“别怕。”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在这里了。”

她咧嘴笑了：“你……是不是也曾经很孤单？”

“是啊。”少年轻声道，“所以现在，轮到我来陪你了。”

同一时刻，中原某世家地牢深处，《怨蛊经》咒文突然自燃。数十具孩童尸体胸口空洞处，竟生出嫩芽，破体而出，开出洁白小花。守墓少年的身影在虚空中浮现，手持油灯，为每一具尸身合上双眼。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语，“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孩子被挖心炼蛊。”

话音落下，地牢崩塌，废墟之上，长出一片花海。

江湖动荡未止，灾厄仍在滋生。

但总有人在雨夜看见灰袍身影路过；

总有人在梦中听见轻声安抚；

总有人在绝望边缘，摸到一枚温热的玉符碎片，上面隐约可见“守心”二字。

灯火从未熄灭。

它不在庙堂之高，不在名山大川，不在金殿玉册。

它在每一个不忍之心跳动的瞬间，

在每一句“我也愿意”的低语之中，

在每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前行路上。

多年以后，一名游方僧人在边陲小镇讲经，说到“舍身饲虎”一段时，忽然停顿，望向窗外。

雨正下着。

檐下灯笼轻晃，光影交错间，似有一人撑伞走过，步履从容，渐行渐远。

孩童问他：“师父，那人是谁？”

游方僧人微笑：“他是过去无数人的愿力所化，是黑暗中最温柔的光。你可以叫他无名师，也可以唤他守夜人。但若真要问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清晰入耳：

> “他叫晓月。”

>

> “但他早已不在。如今行走世间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那盏不愿熄灭的灯。”

雨停了。

东方既白，朝霞染红天际。

而在那最高最远的星河深处，两颗星辰依旧相依，光带绵延，宛如誓言不灭：

一人赴死，万人得安；

一灯既燃，永夜难侵。

纵使形神俱散，愿力长存；

纵使史册无名，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