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静静听完，转身走向河边。

阿丑紧随其后，忍不住问：“你不进府查案？不找证人问话？”

“不用。”少年说，“我已经听见她想说的话了。”

他在河畔停下，守心契微微发热。水面倒映不出他的身影，却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轮廓：青丝披散，白衣染血，脖颈勒痕清晰可见。她蹲在井边，手中握着一封信，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吾父贪墨百万，事发将至，欲杀我母妹三人灭口。我不忍见亲眷枉死，愿代她们赴死，只求留一线生机。若有来世，愿生于清平人家，读书明理，嫁良人为妻，生儿育女，共看春花秋月。”

信末署名：**柳昭华**。

少年闭目，泪水滑落。

“她不是自杀。”他低声说，“她是替家人赴死，却被世人当作耻辱抹去尊严。”

他取出油灯，置于井栏之上，点燃蓝焰。然后对着虚空深深一揖：“柳姑娘，我听见你了。你的牺牲不是徒劳，你的名字不会被遗忘。你可以安心去了。”

井水忽然翻涌，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片刻后，一位白衣女子自水中缓步走出，面容平静，眼中再无怨恨。她对着少年合掌行礼，转身走向对岸迷雾之中。临行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人间烟火，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

> “谢谢你说我勇敢。”

> “谢谢你说我值得。”

她的身影渐淡，最终化作风中一片花瓣，飘向远方。

少年收起灯，默默离开。

身后，那封遗书竟从井中飞出，贴在柳府大门上，字字清晰，无人能撕。全镇哗然，官员震怒，调查重启。数日后，柳父贪腐证据确凿，抄家问斩，母妹获释。百姓方知真相，纷纷前往井边焚香致歉。

而少年与阿丑早已远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紫云宫深处，狄鸣岐正手持新录竹简，颤抖着写下一行字：“**守墓七人，非为镇邪，实为容恶。今继者二人行于世，灯火重燃。**”

他合卷长叹，望向星空。

“晓月啊，你看见了吗？你种下的种子，正在发芽。”

与此同时，玄漪在典籍阁内点燃一炉檀香，将那幅晓月儿时小像供于案前，轻声念道：“你说愿为牧童吹笛半生……可你终究没能做个普通人。但你护住了那么多普通人的梦，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

就在这一刻，中原腹地某座废弃道观中，一名流浪道士正蜷缩角落取暖。忽觉怀中玉符发烫，取出一看，竟是半枚刻有“守心”二字的残片。他茫然四顾，耳边却响起一个声音：

> “你也愿意吗？”

他怔住，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立志济世救人，却被门派驱逐，沦落至此。如今虽衣衫褴褛，心中那点微光却从未彻底熄灭。

他望着窗外夜色，喃喃道：“我……愿意。”

玉符骤然亮起，蓝光流转。

而在极南之地，发光的小树又飘落一片叶子。盲女接住它，放在唇边轻吻，笑着说：“今天也有陌生人来找我了。他们说，你是光的孩子。”

“我不是光的孩子。”她摇头，“我是守灯人的朋友。”

同一时刻，东海扶桑岛樱林废墟上，老渔夫独自来到儿子化作的树前，放下一碗鱼汤。他低声说：“有人替你报了仇，也替我们说了话。你可以安心走了。”

树干微微震动，一片绿叶飘落他掌心。

他老泪纵横，仰天而笑。

江湖依旧动荡，黑暗仍在滋生。

可总有人在雨夜看见灰袍身影路过；

总有人在梦中听见轻声安抚；

总有人在绝望边缘，摸到一枚温热的玉符碎片，上面隐约可见“守心”二字。

灯火从未熄灭。

它不在庙堂之高，不在名山大川，不在金殿玉册。

它在每一个不忍之心跳动的瞬间，

在每一句“我也愿意”的低语之中，

在每一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前行路上。

多年以后，一名游方僧人在边陲小镇讲经，说到“舍身饲虎”一段时，忽然停顿，望向窗外。

雨正下着。

檐下灯笼轻晃，光影交错间，似有一人撑伞走过，步履从容，渐行渐远。

孩童问他：“师父，那人是谁？”

游方僧人微笑：“他是过去无数人的愿力所化，是黑暗中最温柔的光。你可以叫他无名师，也可以唤他守夜人。但若真要问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清晰入耳：

> “他叫晓月。”

>

> “但他早已不在。如今行走世间的，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那盏不愿熄灭的灯。”

雨停了。

东方既白，朝霞染红天际。

而在那最高最远的星河深处，两颗星辰依旧相依，光带绵延，宛如誓言不灭：

一人赴死，万人得安；

一灯既燃，永夜难侵。

纵使形神俱散，愿力长存；

纵使史册无名，灯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