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无道静静听着，然后翻开书页，指着第一行口诀，一字一句念出：

“天地有气，我亦可纳。”

话音落下，识海中千万记忆奔涌而出：罗汉抛出道种的身影，林尘抱着典籍嘶吼的画面，苏暖写下书信的手迹，陈暮在风雪中百次引气的坚持……还有更多更多，那些不曾留下名字的普通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脚步。

他轻声说：“你说弱者不该做梦。可正是这些梦，撑过了万年寒冬，穿过了宇宙风暴，最终点亮了今天的星河。你害怕的不是混乱，是你错了太久，不敢承认罢了。”

黑色晶体剧烈震颤。

它开始崩解。

不是被击碎，而是被“理解”消融。

当一个人不再恐惧“不同”，当一个文明学会尊重“可能”，那种源自压抑的否定之力，自然无处存身。

最后一丝黑光消散前，竟化作一点星光，轻轻落入米无道掌心。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粒种子，与当年罗汉所留，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他笑了，“你也不是敌人，只是被困在旧梦里的孩子。”

他将种子收好，转身踏上归途。

……

百年后，米无道寿终正寝。

葬礼当日，全宇宙三千二百六十个世界同步举行默哀仪式。自由同盟决定，将其骨灰混入星辰铁，铸成一座无名碑，立于裂光星域战场中央。

碑上无字。

但每当有风吹过，石碑便会发出低吟，如同万人齐诵《真武共约》第一条：

“凡智慧生灵，皆有踏上修行之路之权！”

而在东极书院，陈暮接到一份密令：米无道临终前留下遗嘱，指定他为下一任“自由信标总执事”，负责统筹全宇宙启蒙运动。

他没有推辞，只问了一句：“我能带多少人走？”

使者答：“不限。”

于是，他召集书院中最优秀的三十名弟子，亲自编写《新启蒙手册》，涵盖语言、数学、哲学、医学、修炼基础、心灵防护六大模块，全部采用最简明易懂的方式编写，确保哪怕是最原始的文明也能理解。

又造“千帆舟”千艘，每艘载百人，携十万册功法典籍、百台潜力评估仪、十套群识共鸣阵模板，分赴宇宙四方。

出发前夜，有弟子担忧：“若遇到净律盟伏击怎么办？”

陈暮站在码头，望着满天星斗，淡淡道：“我们不带武器。”

“那靠什么保护自己？”

“靠他们不敢杀的良心。”他说，“只要我们始终是来帮助的，不是来统治的，他们的刀，就砍不下来。”

次日清晨，千帆齐发。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轻柔的广播声回荡在星海之间：

“我不是来征服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你们也可以不一样。”

……

千年流转，岁月如歌。

曾经被视为禁忌的“跨族学院”模式，已成为宇宙通用教育范式。每个新生文明，无论形态如何，都会经历“潜能评估?基础启蒙?自主选择”的成长路径。机械生命学习情感模拟，元素生灵研究物质构造，羽族建立空中图书馆，深海文明开发水下共议厅……

而“固定天赋”技术也愈发成熟。如今的孩子，不再羡慕天生神体，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坚持做一件事足够久，就能将那份执着化为永恒资质。有人固化“勤勉不懈”，有人锁定“悲悯共情”，更有甚者，以一生守护一城，终将“守护之心”炼成不灭道基。

最传奇的，是一个哑巴女孩。

她生于战火不断的碎星界，从小失语，靠画画记录世界。十二岁那年，她目睹家园被毁，父母惨死，却无法哭泣，也无法呼救。她在废墟中画下第一幅图：一个孩子仰望星空，手中握着半截折断的笔。

后来她加入自由同盟，成为绘图师。她不用文字，也不用神通，只用画笔讲述故事。她的画能让人看见希望，听见沉默者的呐喊，感受到被遗忘者的痛楚。

百年后，她完成巨作《千灯图卷》：长达万里，描绘了两千座启明塔的兴建过程，每一盏灯下，都有真实人物的名字与事迹。

当画卷展开时，整片星域为之震动。

她的天赋被永久锁定：**无声昭世（恒定）**。

有人说，她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传道者。

她只是笑了笑，在画轴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 “我只是把大家心里的话，画了出来。”

……

又一个纪元开启。

孩子们不再问“谁能飞升”，而是问“我能做什么让世界更好一点”。

老师们不再教“如何打败敌人”，而是讲“如何理解不同”。

就连曾经高傲的至高文明，也开始派遣年轻一代前往边缘世界体验生活。他们脱下华服，穿上粗布，和当地人一起挖矿、耕田、教书，在苦难中寻找智慧的根。

一位老学者感慨：“我们曾以为掌控一切才是强大。现在才明白，允许未知存在，才是真正的自信。”

而在某个无人注意的小行星上，一间简陋学堂正在上课。

讲台上，是一名双目失明的老妇，正是晚年的青璃。她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千万里外的心跳波动。

她对学生说：“你们知道最早的修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一个小女孩举手：“是从有人第一次抬头看星星的时候吗？”

青璃笑了：“是的。但更重要的是??是从他问‘那上面，有没有我也能去的地方’的时候开始的。”

教室安静下来。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没有人知道，那不是流星，而是一艘迷航的破界舟。舟内，一名年轻的巡讲师正翻阅资料，准备前往下一个未开化世界。

他合上书，望向舷窗，喃喃道：

“凭什么……他们不能活得更好一点？”

风起了。

它穿过星门，掠过云海，拂过山岗，吹进那间小小的教室，掀动了课本一页。

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凭什么**？

这三个字，曾在无数时代被践踏、被嘲笑、被禁止。

可今天，它们静静躺在阳光下，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

等待下一个少年，伸手拾起，掷向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