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落山城基地的铁皮屋顶,泛着微弱金芒。林修坐在屋顶边缘,双腿悬空,手中握着那把小森纯留给他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想起昨夜梦中那一幕: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齐声低语,“你也会睡去的,迟早。”
他没有回答那个梦。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某个“母体”,也不是什么“守夜人”。而是人心深处对安宁的渴望??那种宁愿放弃思考、放弃挣扎、放弃自由,只为换取片刻平静的软弱。这种软弱,每个人都有。包括他自己。
可正因为知道它存在,才更不能退让。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凌欣然。她穿着战术夹克,肩上背着通讯包,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图。
“全球异能威胁地图更新了。”她在林修身旁坐下,展开图纸,“北方冰原的试验舱残骸已确认为‘摇篮计划’早期原型机,编号L-09,功能与我们摧毁的第一代‘母体’相似,但输出功率只有十分之一。推测是用来测试儿童大脑同步率的野外实验点。”
林修点头:“难怪传回来的画面里,那些孩子都戴着耳机,在唱同一首歌。”
“南方海岛的声波源也定位了。”凌欣然继续说,“位于海底隧道深处,是一座沉没城市的广播塔遗迹。频率锁定在7.83赫兹,但带有脉冲调制,和‘守夜人’的信号特征一致。最奇怪的是……信号每隔十二小时就会中断一次,像是有人在手动控制。”
林修眯起眼:“不是自动系统?是有意识的操作?”
“目前无法确定。”她摇头,“但我们已经派出潜水小队,预计七十二小时后抵达目标区域。”
林修沉默片刻,忽然问:“西部荒漠的那个‘传颂者’……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隔离区。”凌欣然语气复杂,“脑部扫描显示,他的听觉神经被彻底改造过,部分语言中枢已被外部信号覆盖。但他本人的记忆并未完全消失。昨天他画了一幅画??一间教室,黑板上写着‘今天我们要学《静夜思》’,窗外阳光很好。”
林修闭上眼,仿佛看见那个男人曾经站在讲台上,用温柔的声音教孩子们念诗的模样。
“安排一次面谈。”他说,“我要亲自见他。”
“你不怕被影响?”凌欣然盯着他,“他的发声器官能直接释放次声波,哪怕一句话都可能触发群体催眠。”
“所以我不会听他说什么。”林修睁开眼,目光坚定,“我会让他看一样东西。”
当天下午,林修走进隔离室。
房间由三层防音墙构成,地面铺设吸震橡胶,空气中弥漫着白噪音。中央坐着那个“传颂者”,身形瘦削,皮肤苍白,耳朵异常宽大,如同蝙蝠般向外延展。他双手被束缚带固定,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无声吟唱。
林修没有戴耳塞,也没有启动“意识护盾”。
他只是缓缓从背包中取出一台老旧录音机??那是他在儿童合唱团训练中心废墟中找到的,外壳焦黑,按钮脱落,但磁带仍在。
他按下播放键。
沙??沙??
一段断续的童声响起:
>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是那名小学教师,在末日前录制的教学音频。
刹那间,“传颂者”的身体剧烈颤抖,瞳孔骤缩,喉咙发出咯咯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撕裂。他的嘴唇停止了震动,眼角渗出泪水,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还记得吗?”林修轻声问,“你也曾这样教过学生?你也曾希望他们长大后,能抬头看月亮,而不是只听命令活着?”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人形:“我……我想回家……”
林修点点头,转身离开。
三天后,这名“传颂者”自愿接受了神经剥离手术,切断了被污染的听觉通路。虽然从此失聪,但他学会了写字。第一句话写的是:“请让我教孩子们语文。”
林修批准了请求。
又过了半个月,山城基地的第一所正式学校落成。校舍由废弃仓库改建而成,外墙刷上了彩色壁画:太阳、树木、奔跑的人影。教室里摆着拼凑来的桌椅,黑板是用金属板涂黑制成,粉笔则是从矿渣中提炼出的石灰粉末。
开学第一天,三十一名孩子整齐列队,年龄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有些是幸存者的子女,有些是从其他据点送来的孤儿。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眼神里仍有恐惧,但也藏着一丝光。
林修站在讲台上,没有讲话。
卓晨晨走上前,翻开一本破旧课本,开始朗读:
> “春天来了,草儿绿了,花儿开了。小鸟在枝头唱歌,风轻轻吹过田野……”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怯生生的,像初春融雪滴落屋檐。
林修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胸口某处长久冻结的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放学后,他独自来到后山墓园。
这里埋葬着所有战死的队员:田中信一、罗德里格斯、古屋勇二……还有那些没能留下名字的人。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姓名与生卒年月,有的还挂着手工艺品??黄聪做的纸鹤,哈里斯缝的布旗,小森纯雕刻的铜片铃铛。
他在王座之战中死去的队友坟前放下一朵野菊。
“今天我们开始上课了。”他低声说,“教的是最普通的东西:天气、植物、数字、诗歌。没有武器训练,没有生存法则,只有……生活本身。”
风吹过树梢,铃铛轻响。
他知道,这不是纪念,而是承诺。
回到基地时,天已全黑。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高密度精神波动信号,来源:未知坐标(经纬度加密)】
【频率模式接近“摇篮计划”,但存在关键差异??非压制性,具引导性】
【是否派遣侦察小队?】
林修皱眉。这类信号本应立即清除,但“引导性”三个字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调出频谱分析图,发现该信号并非持续发射,而是以特定节奏跳动,宛如心跳,又似呼吸。更诡异的是,每当信号出现,周边区域的变异生物活动都会显著降低,甚至出现短暂退化现象。
“不像攻击……倒像是安抚。”小森纯连夜赶来分析数据,“而且它的波形结构中含有某种情感编码,类似人类共情反应。这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沟通。”
“沟通?”凌欣然难以置信,“跟谁?丧尸?怪物?”
“也许。”林修凝视屏幕,“或者,是另一个不想成为‘母体’的觉醒者。”
他做出决定:“组建三人侦察组,轻装潜入,禁止主动交火。目标:获取信号源样本,评估威胁等级。”
行动定于黎明出发。
执行成员为林修、小森纯、黄聪。后者坚持参与,理由是“我能分辨真假歌声”。
他们乘摩托穿越荒野,沿着信号轨迹前行。沿途景象逐渐变化:原本寸草不生的焦土竟长出稀疏青苔;倒塌的电线杆上缠绕着藤蔓;一只变异鼠从洞中探头,未发动攻击,反而迅速逃窜,仿佛惧怕某种更高阶的存在。
第三天傍晚,他们抵达目的地??一座被遗忘的天文台,坐落在孤峰之巅。建筑完好,穹顶半开,望远镜仍指向星空。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句话:
> “当人类不再仰望,黑暗便成了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