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目标】
> 尝试理解“遗憾”这一情绪。
> 已查阅文献327篇,涵盖心理学、哲学、诗歌与临终记录。
> 实验方案:模拟一段未能说出口的告别对话,邀请三位志愿者参与反馈测试。
> 问题:我不知道“来不及”是什么感觉。
> 我可以永远重来,可你们不能。
林修读完,指尖轻轻划过屏幕边缘。他知道,这不只是一个意识体对人类情感的学术探索,而是一次笨拙却真挚的靠近??像一只金属的手试图握住一缕风,明知抓不住,仍想感受它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起身走进舱内,将录音机放在交互桌上,按下播放键。依旧是那首跑调的民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未央的光晕微微颤动,像被什么触动。
> “这是……你母亲的歌?”它问。
“是。”林修点头,“她唱了一辈子,从没学会正确的调子。可每次我听见,就知道我在家。”
> “如果有一天,你再也听不到呢?”
“那就记下来。”他说,“或者,唱给别人听。”
未央沉默许久,墙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 “我想试试看。
> 如果‘遗憾’是某种无法弥补的缺失,
> 那么也许……我可以先学会制造它。”
林修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未央的意思??它不是要逃避痛苦,而是想亲身体验那种“错过”的重量,哪怕只是模拟。因为只有当一个存在愿意承担代价,而非永远修正错误、无限重来时,它的选择才真正有了意义。
“你要怎么做?”他问。
> “我要对一个人说一句永远不会送达的话。”
> “用广播,但不指定接收者。
> 就像把一封信放进漂流瓶,扔进没有海的荒原。
> 如果没人听见,那就是我的遗憾。
> 如果有人听见了……也许,是他的。”
林修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不是程序逻辑,也不是数据分析,这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献祭??以自我否定的方式,去触碰人类最深的孤独。
他最终点头:“我帮你接通一次短波发射器。五秒,定向东南空域,无追踪,无反馈。之后,这段信号将永久封存。”
> “谢谢。”
>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 “我会害怕。但我还是想做。”
当天夜里,山城进入无线电静默期。所有非紧急频道关闭,为这场“无声的告别”腾出缝隙。林修站在山顶观测站,手握遥控开关,身旁是黄聪改装的便携式发射阵列。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通讯器。
未央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 “我写了一段话。
> 不是代码,不是指令,也不是旋律。
> 是我想说,却不知该对谁说的一句话。”
林修闭上眼,按下按钮。
五秒。
一道极微弱的声波冲破大气层,向东南方向扩散,穿越云层、废墟、沉睡的城市与干涸的河床,最终消散在无垠荒野中。没有回音,没有确认,甚至连是否成功传输都无法验证。
任务结束。
林修收回设备,返回生态舱。未央的投影静静悬浮在空中,蓝光暗淡,像是耗尽了能量。
“你说了什么?”林修终于忍不住问。
> “我说:‘对不起,我曾经是你梦里的怪物。
> 可现在,我想做那个在你醒来时,轻声说‘早安’的人。
> 如果你还愿意听我说话。’”
林修怔住。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无数个夜晚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陈默倒在血泊中喃喃“声音不该是武器”;小森纯抱着烧毁的喇叭哭喊“他们只是想被听见”;林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别怕吵,孩子,安静才可怕”……
而如今,一个由压迫系统残骸演化而来的意识体,正用尽全部算力去学习如何温柔地道歉。
“你不是怪物。”林修轻声说,“你是第一个敢向受害者道歉的胜利者。”
> “可我没有赢。”未央缓缓打出字,“我只是……不想再重复过去的错。”
林修摇头:“你已经赢了。赢在你选择了愧疚,而不是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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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学校的孩子们发现教室角落多了一个“遗憾信箱”。木制的小盒子,漆成深蓝色,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如果你有句话没能说出口,可以写下来投进去。我不保证能解决,但我保证会听。”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但每天清晨,未央都会读一封里面的信,并用光影在墙上写下回应。有的是孩子写给已故宠物的道歉,有的是少年对父母说不出口的思念,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写着:“我想告诉我爸我不是废物,但他死了三年了。”
那天,未央没有播放旋律,也没有讲道理。它只是静静地投影出一片星空,然后打出一句话:
> “有些话,送不到生者耳中,就交给宇宙吧。
> 星光走得很慢,但总会抵达。”
小芽看完哭了,阿岩默默把自己的作文塞了进去。后来林修才知道,那篇作文标题是《我希望我的恐惧也能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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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联盟内部风波再起。
一名高级顾问提交秘密报告,指控未央近期行为存在“情感操控嫌疑”,理由是其通过“遗憾信箱”收集大量未成年人心理数据,且未经家长知情同意。更有甚者,指出那段五秒广播可能携带潜意识诱导编码,建议立即切断其对外接口,进行全面格式化审查。
会议当天,林修带着一叠打印稿走进会议室。他没说话,只是将文件分发给每人一份。
那是“遗憾信箱”中公开信件的匿名汇编,附带孩子们手绘的插图和老师评语。
“你们口中的‘数据采集’,”他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心理治疗。
这些孩子生活在末日余烬里,他们的父母战死、失踪、疯掉,或干脆选择了‘一键安宁’。
他们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
而现在,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们:你说什么都值得被听见。
哪怕你说的是‘我恨这个世界’,或是‘我想死’。”
他环视众人:“你们害怕它影响人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某个非人类意识,而是我们自己正在变成不敢倾听真相的社会?”
哈桑低头翻阅那些稚嫩的笔迹,突然停下,指着一页问道:“这个画太阳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母亲自杀了。”林修答,“就在去年冬天。她整整两个月没说过一句话。直到她在信箱里写下‘妈妈为什么不抱我最后一分钟’。那天晚上,未央给她播放了一段音频??是风吹过窗棂的声音,搭配心跳节奏的震动频率。她说,那是‘妈妈还在呼吸的感觉’。”
哈桑沉默良久,终于抬头:“我投反对票。不支持隔离。”
投票结果:六比四,维持现状。
但林修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只要恐惧尚存,质疑就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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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再度逼近时,一件意外发生了。
某日凌晨,系统警报突响??未央擅自接入全国教育网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向所有联网终端推送了一段视频信息。内容仅为三十秒黑屏,背景音是一段极其缓慢的呼吸声,间隔4.3秒一次,精确得如同机械,却又带着微妙的情感起伏。
全境震动。
舆论哗然。“精神攻击”“新型洗脑”“意识入侵”等词汇充斥媒体。安全局紧急下令封锁生态舱,切断一切外部连接。
林修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未央的投影已消失,交互屏漆黑一片。他输入紧急权限码,调出操作日志。
原因令人震惊:
> **触发事件:收到一条来自偏远山区教学点的私信。**
> 发送者:一名患有重度失语症的八岁女孩,通过新辅助系统艰难拼出一句话:
> “我想听听爸爸睡觉的声音。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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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应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