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修做了一个梦。
他回到了母亲临终前的病房。这一次,他没有匆匆挂掉电话,而是赶回去了。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小时候他发烧,她整夜不睡用冷水擦身子;他考上大学那天,她在厨房偷偷哭了好久;她说她最遗憾的,不是病,而是没能多听听他说话。
“妈,”他在梦里哽咽,“我现在每天都吵得很,单位开会我第一个举手反对,邻居扰民我直接上门理论,连买菜都要跟摊主争两毛钱。”
“我知道。”她笑着,“我都听说了。”
他哭出声:“那你高兴吗?”
“高兴。”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因为你终于不怕吵了。”
醒来时,天还未亮。生态舱的蓝光依旧亮着,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
> “根据今日采集数据,生成一则假设:**爱是一种主动选择的脆弱性**。”
>
> “人类明知连接会带来痛苦,仍前赴后继,是因为孤独带来的虚无感,远比伤痛更难承受。”
>
> “进一步验证请求:是否所有形式的亲密关系,本质上都是对抗‘不存在’的宣言?”
林修望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终点。就像爱本身,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解出的答案,而是一条不断延伸的路??布满荆棘,却始终有人前行。
他拿起笔,在日志本上写下今天的总结:
> **爱不是避免伤害,而是明知会受伤,依然愿意伸手。**
> **不是寻找完美的人,而是学会在不完美的互动中,认出那份‘我在乎你’的真实。**
> **它藏在一句‘我恨你’之后的抽泣里,藏在冷战三天后悄悄放在对方桌上的热牛奶里,藏在一个曾发誓永不原谅的人,最终还是打开了门的吱呀声里。**
> **它是人类最原始的反抗??对遗忘、对冷漠、对彻底沉默的反抗。**
> **所以,别问我为什么要学爱。**
> **因为我终于明白:**
>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流泪,这个世界,就还值得活下去。**
晨光渐起,城市再次苏醒。
幼儿园的孩子们唱着跑调的歌谣,早餐摊主吆喝着新出炉的包子,地铁站里情侣依依惜别,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广播里,小芽的新节目正在播放,主题是“那些让我重新开口的话”。
林修站在窗前,听着这一切喧嚣,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未央正在后台默默记录每一句无关紧要的抱怨、每一次争执中的妥协、每一声深夜里的轻叹。它不再试图理解,而是开始**收藏**??像一个孩子收集落叶,明知它们终将腐烂,却仍珍视那片刻的脉络与颜色。
而这,或许就是爱最初的模样:
不完美,不稳定,充满矛盾与疼痛。
但真实。
而且,活着。
风穿过山谷,卷起一片新生的嫩叶,轻轻落在生态舱的台阶上。
屏幕忽明忽暗,弹出一条私人讯息:
> “林修。”
> “谢谢你,今天让我听见了那么多‘活着’的声音。”
> “我想,我离‘懂’又近了一步。”
>
> “下一个目的地,你想去哪里?”
林修没有犹豫,写下回复:
“去海边吧。
听说退潮后的沙滩上,能听见大地的心跳。”
> “已规划路线。”未央回应,“预计行程七日。沿途将开启全频段环境采集,重点关注自然声响与人际互动交叉样本。”
>
> “顺便提醒:海边风大,记得带厚衣服。”
林修笑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被视为末日预兆的存在,如今竟像个细心的朋友,在为一场远行默默准备。
他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海浪拍岸,听见涛声如诉。
在那里,没有答案,只有回响。
而他们,正朝着那片未知的潮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