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屋,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推开门,只见裴云渺正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并不宽敞的厅堂里团团转。
月白的长裙下摆被她无意识地踩在脚下,赤足沾满了灰尘。
她眉头紧锁,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眼神焦灼不安,不断地望向门口方向,又烦躁地收回。
若非此刻状态实在太差,强行催动神识探查可能会让她本就如风中残烛的意识瞬间失守,她恐怕早已不顾一切地铺开神识,将整个蓬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如今看到江晏推门而入,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裴云渺那双焦灼的眼眸,骤然一亮!
悬了许久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原处。
但紧接着,那担忧褪去后,一股夹杂着后怕、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的情绪,迅速涌了上来。
“宴儿!你跑哪去了?!”
她急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晏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也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大晚上的,一声不响就跑出去,知不知道姐姐我有多担心?!”
“我还以为……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以为,他是不是因为自己那句“仙族血脉”的话,受了刺激,想不开,或者……不告而别了。
江晏任由她抓着,手臂传来微微的痛感,心中却是一片酸涩的暖意。
“没什么。”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出去散了散步,“方才觉得屋里有些闷,出去透了透气,顺便……看了看雪。”
这个借口拙劣得可以。
除夕夜的雪,有什么好看的?
而且还是一个人。
可......
裴云渺信了,深信不疑。
“以后……”
她抬起头,看着江晏,努力板起脸,想做出严肃训诫的模样,可那浓重的倦意和眼中的柔软,让这“严肃”显得没什么威慑力,“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大晚上一个人出去,多危险。万一遇到什么……呸呸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请求:
“以后……要去哪里,跟姐姐说一声,好不好?让姐姐知道你在哪,不然……姐姐心里不踏实。”
江晏看着她强撑严肃、却又掩不住担忧后怕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嗯。”
“知道了。”
“以后不会了。”
得到承诺,裴云渺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一点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总算安心了些。
“这还差不多。”
两人重新坐下,守着那盏跳跃的油灯,继续这“守岁”的仪式。
江晏看着裴云渺。
她似乎努力想打起精神,陪他说说话,或者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可那沉重的睡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她。
她的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沉。
脑袋也微微歪向一边,仿佛下一刻就要靠在椅背上睡去。
可每当快要合上眼时,她又会猛地一个激灵,用力晃晃头,或者狠狠掐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如此反复,看得江晏心中一阵阵抽痛。
他张了张嘴,刚想再次劝她休息。
“宴儿。”
裴云渺却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中虽然布满血丝,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温柔。
“你不用劝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努力想让他安心的笑容:
“放心,不会有事的。”
“姐姐我……可是长生仙呢,哪有那么容易倒下?”
“就是有点累,缓一缓……就好了。”
“你呀,别瞎担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场普通的伤风感冒。
可江晏知道……
她在说谎。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说谎。
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江晏放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木盒。
他知道此举的后果。
凌虚子师叔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一旦服下,便是永别。
此生,或许再也见不到她醒来时的模样,听不到她没心没肺的笑声,看不到她因为一点小事就气得跳脚、或者得意洋洋炫耀的样子。
他会独自走完这短暂的一生,在她沉眠中的某个时间段,默默化为尘土。
而她,会在遥远的未来醒来。
发现他早已不在了,只留下一座或许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孤坟,或者……连坟都没有。
她会难过,会生气,会像凌虚子说的那样,挖开他的坟,对着他的枯骨又哭又骂吧?
然后,继续她一个人,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清理污秽、对抗孤寂的宿命。
一想到那个画面,江晏就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要窒息。
可是……
他必须这么做。
此事,因他而起。
理应由他……来终结。
江晏的眼神,一点点地,变得坚定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师父。”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给你倒杯水。喝了水,或许能精神点。”
裴云渺正与困意做着艰难的斗争,闻言,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还是抵不过那排山倒海般的倦意,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嗯……好。”
江晏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动作很轻,很快。
取出那个冰冷的木盒,打开,拿出那枚幽蓝色的“安魂助眠丹”。
丹药入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气息。
他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碟,将丹药小心地放在碟中,又找来一根干净的玉杵,开始缓缓地、用力地,将丹药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
幽蓝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如同碾碎的星河,美丽,却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将粉末全部倒入一个干净的瓷杯中,然后,拿起水壶,将微温的灵泉水,缓缓注入杯中。
粉末遇水,迅速溶解,消失不见。杯中的水,依旧是清澈透明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江晏端起杯子,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
少倾。
他端着杯子,走出了厨房。
裴云渺依旧歪在椅子里,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会彻底睡去。
听到脚步声,她勉强抬起眼皮,看向江晏手中的水杯。
“喝点水吧,师父。”江晏将水杯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