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最近几年老态尽显。

不单是年岁增长的缘故，更是心里压着愁事。

大儿子屡试不第是其一，其二，便是孙女林溪。

比起两个只知顽劣的孙孙，林远山打心底里欣赏的，其实是这个孙女。

林溪从小就不一样。

别的女娃哭闹讨糖时，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姐妹们在院里扑蝶嬉闹，她更愿坐在廊下，看云卷云舒。

天生清冷，不慕钗环，沉静寡言却透着一股子灵气，静而不呆。

林远山常想，若这是孙儿，定是块读书科举的好材料。

惜乎不为男。

为孙女开蒙之后，林溪果然展现出远超常人的领悟力，四岁识千字，文章一点就透，道理一讲便明。

林远山起初很欣慰，可渐渐地，欣慰便化作了忧虑。

他妻子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这小孙女对女红、理家之事毫无兴趣。

平日小姐妹们谈及镇上哪家公子俊俏，哪处戏文精彩，她也从不插言，偶尔谈及姻缘话题，更是避而不谈，终日只喜与那些道经作伴。

林远山也察觉到了。

孙女没有胭脂水粉，房里只有几卷道经，平日心向方外，言辞愈发玄虚。

他意识到，林溪对道家不仅仅是兴趣，甚至可能有入道之心，离家出世。

自此林远山开始有意无意地引导，与她讲些和光同尘、大隐于市的道理。

希望林溪能将对玄理的热爱，化为一种内在修养，而非离世之志。

他不忍严厉禁绝她读道经，只是立下约定：每周的女红课业若能认真做好，便可换得一个时辰研读道经，这期间不打扰她。

同时，他更希望孙女能多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人气。

可环顾家中，竟几乎没人能走进林溪的心。

好在林溪也不是对任何人都那般冷淡。

对于那个小表侄王耀，她却是有几分难得的热情，眼里会多一分活泼。

今日见王耀过来，林远山也希望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让林溪多些鲜活的人气。

他摸了摸王耀的脑瓜，呵呵笑道：“耀儿，等着，曾叔祖去叫你表姑。”

……

后院，小书房。

窗下，少女正静静坐着。

她眉目清秀，不施粉黛，一身素净无纹的淡青襦裙，长发松松绾了个髻，膝上摊开一卷《南华经》，垂眸阅卷，神情专注，仿佛与周遭的世界隔了一层。

“小溪啊。”林远山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林溪抬起眼眸。

那是一双清澈的眸子，却又深邃的宛如古井，波澜不惊。

“爷爷，怎么了？”

被孙女这么看着，林远山没由来的心里一虚。

他当然知道林溪此刻正在读书，这一个时辰，是她这周一针一线认真做完女红换来的。

他本想喊孙女出来陪王耀玩玩，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君子重诺，岂能言而无信？

他轻咳一声，改了话头：“没事，你看书吧。”

林溪微微颔首，正欲重新翻开书卷，从书中回过神的她，突然想起方才隐约听见前院传来的童声。

此刻见爷爷神色，她心中便有了猜测，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些许微澜。

“是小耀来了？”

林溪问了一句，随即合上书本，起身将几卷典籍收拢放好。

林远山愣了愣：“小溪，你不看了？”

“不看了。”

林溪摇摇头，声音平淡：“没事，这周的时辰，就算用过了。”

林远山看着孙女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更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