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前行，登上高台。白鸦不知何时已栖于栏杆，羽翼如墨，金瞳映星。
“你也感觉到了？”林昭问。
白鸦低鸣一声，振翅飞起，指向东方天际。
那里，一颗新星悄然亮起，光芒柔和，却穿透云层，直照大地。
林昭仰首良久，忽而笑了：“他又出手了。”
原来，那颗星并非天象，而是某位无名工匠在荒山上建立的“光明塔”??以废弃铁器熔铸灯芯，引地下温泉蒸气推动机关，昼夜不息点燃一盏巨灯。塔成之日，他留下一句话：“我不识字，但我记得先生说，**黑暗最怕的，是有人开始点灯**。”
此言传开，各地效仿。短短一年，七十二城之外，竟又升起三百余座灯塔，皆由平民自发建造，无一出自宗门之手。
更有甚者，在极西蛮荒，一群被贩卖的灵根孩童挣脱锁链，逃至深山，建起“萤火寨”。他们没有功法，没有典籍，只凭口耳相传，记下每一句听过的《启蒙三卷》片段，刻于石壁。夜晚，他们采集荧光苔藓，涂满寨墙，远远望去，宛如星河落地。
青鸟终于现身。她掠过寨顶，留下一片羽毛。次日，寨中空地长出一株矮小的灯笼树，花开如豆，光虽微弱，却彻夜不熄。
消息传至归墟宫，林昭下令：“将‘萤火寨’列入千灯计划分校名录，派使者前往，不带兵器，不携典籍，只问一句：你们想学什么？”
使者抵达那日，孩子们围坐一圈，齐声回答：“我们想学??如何不让别人再变成奴隶。”
使者落泪，当场写下《反奴约章》，并立誓终生驻守。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又一个十年过去。
归墟宫前的广场上，已不见昔日悲壮守候的灯火，取而代之的是欢笑与歌舞。每年春分，万民齐聚，举行“传灯大典”。孩童们手持纸灯，沿青石阶一级级走上书院，将灯火放入指定灯槽。当最后一盏点亮，整座山脉便如星河倒悬，光辉直冲云霄。
苏萤已年过三十，两鬓微霜，却仍坚持授课。她的学生中，有人考入归墟宫成为执事，有人返乡办学，更有一人竟以残疾之躯悟通《心性九章》第七重，开创“轮转观想法”，专为残障修行者所用。那人登台演讲时说：“我不能行走，但我的心比谁都走得远。因为有人告诉我，**身体的局限，不该定义灵魂的高度**。”
风羽东最后一次巡边归来，将木刀交予一名少年??正是当年堤坝上被救的孤儿。少年跪地接刀，泪流满面。风羽东扶起他：“刀不在手中，在心里。记住，守护不是征服，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安心做梦。”
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夕阳，再未出现。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也有人说他化作风，游走于边疆村落，夜夜为守夜人拂去寒露。
熊猫酒仙终老于藏经阁。临终前，他烧尽所有未完成手稿，唯独留下一本薄册，题为《酒话凡人道》。扉页写道：“大道不在九天，而在一碗米浆、一句真话、一次为弱者挺身而出。老子写不动了，但你们接着写。”
书成之日，万卷典籍共鸣，空中浮现四个大字：**人间即道**。
白鸦在某个月圆之夜飞离问道阁，再未归来。但她留下的金羽遍布七十二城学堂，凡有偏激争执之处，羽毛便会轻颤，释放清光，使人冷静。百年后，有学者发现，这些羽毛竟可编织成布，制成“明心衣”，穿者思绪清明，不易受蛊惑。人们称其为“老妖的馈赠”。
至于那道散入天地的意识，早已无法分辨何处是始，何处是终。
农夫耕田时，忽觉锄头轻巧，耳边似有低语：“这一垄，该种豆。”
工匠锻器时，锤落之处火花成字：“此处需留活口。”
少女夜读，烛火摇曳，墙上影子竟自行翻页，停在《群己权界论》第三章：“权利，始于拒绝。”
没有人能证明他是谁。
但每当有人在黑暗中做出选择??收留异乡人、揭发贪官、拒绝签署不公契约??天地之间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如同涟漪，无声扩散。
青鸟偶尔现身，掠过这些人头顶，留下一片羽毛，落地即化为种子，种下便是灯笼树苗。
某年大旱，百川断流，灵脉枯竭，群修恐慌，传言“天道弃世”。有大宗门趁机囤积灵泉，高价售卖，甚至以“净化仪式”为名，强迫百姓献祭财物。就在此时，一名无名老者出现在各城街头，手持陶碗，盛清水一碗，立于烈日之下。他不言不语，仅以指尖轻点水面，刹那间，清泉沸腾，蒸腾为雾，继而凝聚成雨，洒落四方。百姓惊呼跪拜，欲问其名，老人只指向南方：“去灯笼树下读书吧，答案在那里。”
事后查明，那碗水并非灵泉，而是普通井水。可为何能化雨？无人能解。唯有林昭望着南方喃喃：“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啊……明明已散作风尘，却仍忍不住伸手。”
又三十年，林昭寿元将尽。
她躺在灯笼树下的竹榻上，一如当年林玖。满城百姓手持灯火，静默守候。孩子们轻声唱起《黎明谣》，歌声温柔，如溪流漫过心田。
她抬起手，指向树冠：“快看……”
众人仰首，只见那朵赤红小花再次绽放，光芒柔和却不刺目，照亮整片夜空。花瓣缓缓飘落，每一枚触地之时，便生出一株幼苗，迅速生长，转眼成树，花开遍野。
林昭嘴角含笑，低语：“你一直都在等这一刻吧？等这盏灯，真正传下去。”
她闭上眼，气息渐无。
就在众人悲泣之际，风起，万千花瓣飞舞，汇聚成一道人影，青衫依旧，眉目温和。他俯身，在她额前轻轻一吻，然后转身，走向远方山巅。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盏灯，连成光路，直通天际。
翌日清晨，归墟宫传出消息：林昭安详离世，享年一百一十六岁。遵其遗愿，骨灰撒入七十二城学堂门前，而她的名字，被镌刻于“守灯碑”第二位。
碑文新增一行：
> 前人点灯，后人添薪。火种不绝，因人心未冷。
从此以后，每逢清明，万家灯火不熄，孩童手持纸灯，游行于街巷，口中念诵《守灯人誓词》。而在归墟宫前，那株最初的灯笼树，始终挺立，花不凋，根不朽。若有心人深夜经过，或许能听见竹帚扫地的沙沙声，看见阶前一抹青影，轻轻拂去落叶，然后抬头，望向星空，微微一笑。
春深似海，启明洲的黎明，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