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仰头,厉声喝道:“此碑无根,安敢立于此地!”
他双手合十,将焦黑竹简贴于胸前,低声诵念:“凡心即道心,众生皆可烛照乾坤。”刹那间,灯笼树轰然震颤,万千赤花同时绽放,花瓣如雨纷飞,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巨大光幕,上书八个大字:**以真破妄,以信御虚**。
光幕迎向黑碑,两者相撞,无声无息,却有无形波浪席卷四方。黑碑寸寸碎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历代被“天命”吞噬的无辜者。他们的名字化作光点,升腾而起,融入灯笼树冠,成为新的花蕊。
巨鸦哀鸣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风停,云开,月光洒落。百姓缓缓抬头,只见满树花开如火,映照夜空如昼。
陆知微站在高台边缘,望着这一幕,轻声对少年说:“你看,心渊终究不明白??我们不怕它归来,因为我们从未真正胜利过。真正的道,不在赢,而在继续走。”
少年点头,将竹简轻轻放回树根之下。他知道,这竹简终将腐朽,但其中所载的言语,早已随着千千万万人的选择,化作天地间的常理。
数日后,归墟宫召开紧急议政会。来自七十二城的代表齐聚一堂,议题只有一项:如何应对“心渊”借“正史”之名混入虚假记载的危机。
有人主张严查,《真纪》编纂需设“净言司”,专司审查;有人反对,认为此举将重蹈旧辙,以“正确”之名压制异见。
争论激烈,几近决裂。
此时,一名盲女走入会场,手持竹杖,身后跟着几名残障学子。她是“盲修体系”的开创者,名叫沈意。她立于中央,平静开口:“诸位可知,盲者如何辨真伪?不靠眼,不靠符,靠反复触摸、比对、验证。我们读《真纪》,是请百人同诵一章,若有三人以上察觉矛盾,便标记存疑,交由下一代继续考据。”
她顿了顿:“我们不要‘绝对正确’,我们要‘持续求真’。允许错误存在,才能发现它;允许质疑发声,才能接近真相。”
全场寂静。
最终,大会决议:《真纪》不设终版,每十年开启一次“补遗议”,开放全民提交证据、修正谬误。任何人均可提出质疑,任何机构不得阻挠调查。碑文不再刻于石,而写于可更替的灵绢之上,象征“历史永远在路上”。
消息传出,远在南海的思辨学院师生连夜重建“恐惧博物馆”,新增一厅,名为“我们曾错过的真相”,陈列历次修订中被纠正的条目,每一条旁都附上当初坚持谬误的理由??恐惧、偏见、利益、盲从。
而在北冥,那片由冰雕环绕的绿洲已长出第一片草地。银毛狐率领狐群守护此地,每逢月圆,便引地下热气蒸腾成雾,在空中幻化出一幕幕过往影像:有季天昊扫雪十年的身影,有林玖护书奔逃的足迹,更有无数无名者默默传递灯火的画面。
孩子们围坐观看,不需讲解,眼中自有光芒。
某夜,少年独坐树下,忽觉袖中一物发热。取出一看,竟是那片透明羽毛,此刻竟自行展开,化作一封无字信笺。他心头一动,以指尖蘸唾,在纸上写下:“我怕吗?”
字迹浮现瞬间,信笺自动回应,墨字如活蛇游走:“怕。但怕,所以清醒;清醒,所以前行。”
他笑了,又写:“先生,您还在吗?”
良久,纸面浮现一行小字,笔迹苍老而温柔:“我从未存在,也从未离去。当你在黑暗中选择光明,那光中便有我。”
翌日清晨,陆知微推车经过,见少年伏案而眠,手中仍握着那封信。她轻轻取过,放入灯笼树根缝隙。风起,花瓣覆盖,如同封缄。
她抬头望天,喃喃:“师父,您说得对。我们不是要成为新的神明,只是要做那一盏,不愿熄灭的灯。”
多年后,当新一代孩童再次问起:“先生是谁?”
有人答:“是写下《黎明谣》的人。”
也有人说:“是第一个撕毁奴契的人。”
还有人说:“是那个在雪夜里,为陌生人点燃灯芯的人。”
没有人能说清他的模样,但每当春风吹过灯笼树,花瓣纷飞如雨,孩子们总会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漫天赤光,轻声说:
“看,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