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束手就擒吧!这天下,早已不是你的了!”王贲狞笑着,刀锋直指弘文帝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弘文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他竟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向御案!那御案上,一方沉甸甸、棱角分明、通体由和田美玉雕琢而成的传国玉玺静静躺在那里。玉质温润,却因常年被帝王掌心摩挲而带着一丝温度,只是此刻,它的边角处却沾染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斑驳血迹——那是方才一名试图保护玉玺而被叛军斩杀的内侍留下的。弘文帝的手指紧紧扣住玉玺冰冷的边缘,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带着帝王最后的愤怒、不甘的尊严与玉石俱焚的决绝,将这方象征着九州正统、传承千年的国之重器,狠狠砸向王贲的面门!玉石坚硬沉重,划破空气,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呼啸,仿佛带着无数先祖的英魂与怒火,直扑叛逆!
王贲万没料到,到了如此境地,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皇帝竟会以此等象征无上权力的重器行此搏命之举!他本以为胜券在握,只需一刀便可了结这末代帝王的性命,仓促间收刀回防已是不及。只听“砰”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玉玺如同天外陨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覆面盔甲的下沿,鼻梁与颧骨的连接处!清晰可闻的“咔嚓”骨裂声随之响起,令人头皮发麻!
王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重重撞在一根盘龙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鼻梁已然塌陷,鲜血混合着鼻涕眼泪瞬间糊满了半张脸,精心打造的头盔也被砸得歪斜,几欲脱落,形容狼狈不堪,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昏君!你……你敢!”剧痛和当众受辱的狂怒让王贲彻底陷入疯狂,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粘稠腥臭的血污,露出更加狰狞的面容,不顾一切地再次猛扑而上,刀势更加狂暴混乱,却也失了章法。
弘文帝一击得手,却也已是强弩之末,力竭气空。方才强行发力,牵动了肋下被箭簇撕裂的伤口,那伤口本就深可见骨,此刻更是血如泉涌,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一股浓郁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强提一口即将溃散的真气,勉力挥剑荡开侧面两名叛军刺来的两柄森冷长矛,脚步却已虚浮不稳,身形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岌岌可危、生死悬于一线,大殿内最后一丝希望之火即将熄灭之时,殿外混乱的厮杀声中,陡然响起一阵更加激烈、更加清晰的金铁交鸣之声与震天的呐喊!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另一股汹涌澎湃、蓄势已久的洪流,正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入叛军的后方阵脚,其势如奔雷,锐不可当!
“援军!是援军到了!陛下,援军到了!”殿内仅存的几名侍卫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他们嘶哑地喊道,声音因激动和力竭而剧烈颤抖,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王贲猛扑的动作骤然一滞,狰狞的脸上第一次掠过惊疑不定的神色。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他部分疯狂的气焰。他霍然回首,充血的眼睛死死望向殿外喧嚣的战场,试图分辨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究竟是何方势力。
弘文帝也循声望去,他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洞开的巨大殿门和重重晃动的、沾满血污的厮杀人影缝隙,在闪烁不定的刀光剑影与弥漫的呛人硝烟中,他似乎瞥见了一面残破不堪、边角焦黑甚至带着几处刀痕却依旧在猎猎飞扬的龙旗!那龙旗,是他大楚的象征!在旗帜下,一个在混乱血腥的修罗场中显得异常瘦小单薄、却又被几名剽悍死士以血肉之躯拼死护在核心的身影——那身影,赫然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衣袂在凛冽的风中翻飞,如同在无边黑暗与绝望中点燃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是楚寒?!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在弘文帝混沌的脑中炸响,瞬间点燃了狂喜的火花,让他几乎要喊出声来!我的皇儿!但这狂喜旋即又被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所淹没!太子!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刀剑无眼,流矢无情,岂是他一个自幼体弱、长于深宫、从未经历过战阵的文弱少年能踏足之地!是谁?是谁胆敢将他带到这九死一生之地?!
这一刹那的震惊、狂喜与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让弘文帝心神剧震,出现了那致命的、无法挽回的破绽。一名早已潜伏在侧、悍不畏死的叛军士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趁着弘文帝视线偏移、心神激荡的瞬间,从斜刺里猛地突进,手中那把淬了幽蓝寒光的淬毒短匕,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牙,悄无声息却又狠辣绝伦地,狠狠刺入了弘文帝毫无防备的后心!匕首锋利无比,轻易地穿透了染血的龙袍与内衬的软甲,直没至柄!
“呃……”弘文帝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紧随其后的剧痛如万千钢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感官,让他几乎窒息。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那一点带血的、闪烁着诡异幽蓝寒芒的刃尖。紧握的天子剑再也无力支撑,“当啷”一声沉重地脱手坠地,在浸满粘稠鲜血的金砖上无力地弹跳了一下,便归于沉寂,那曾经象征无上权力的寒光,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黯然失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殿内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殿外援军突入的呐喊声、兵戈激烈的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一切喧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冰冷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有心脏被剧毒利刃刺穿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无比清晰地蔓延至四肢百骸,疯狂地吞噬着他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流逝。他用尽最后的气力,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叛军狰狞扭曲、写满疯狂与一丝茫然的脸孔,越过那扇洞开如巨兽之口、不断吞吐着生命的殿门,竭力望向那片混乱喧嚣、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抹单薄的明黄身影是否安好,想确认那是不是他濒死幻觉中出现的一缕微光……然而,视线迅速被汹涌而来的无边黑暗吞噬,变得模糊不清,最终,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无边无际的血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流血。
殿外,夕阳最后的余晖,如同天神泼洒下的浓稠血浆,将整座残破不堪、硝烟弥漫的金銮殿彻底染透,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盘龙柱,都流淌着悲怆而绝望的赤金色光芒。弘文帝那曾经伟岸如山、支撑起整个帝国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向后倒去,“轰”的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同样被鲜血浸透的丹陛之上。那顶象征九五至尊、镶嵌着数颗东珠的龙冠随之滚落,在死寂的血泊中发出空洞而悠长的脆响,滚了几滚,停驻在他染血的手边,上面的珍珠珠帘散乱开来,失去了往日的华贵。那双曾燃烧着不屈火焰、睥睨天下、决断乾坤的深邃眼眸,在彻底失去所有光芒前,最后倒映着的,是殿顶藻井上那些在血色光影中扭曲翻腾、仿佛也在为这位帝王的末路而垂死挣扎的描金蟠龙,以及殿外那片如同巨大伤口般、正不可抗拒地缓缓沉入无尽黑暗的天穹。
一个时代,一个励精图治却又充满争议,在权谋倾轧与铁血征伐中艰难前行、试图力挽狂澜却终究未能如愿的帝王,于这浸透了忠诚与背叛、荣耀与耻辱的血色黄昏,轰然倾塌。金銮殿内外的厮杀声浪,似乎在这一刻,都为这悲壮的落幕而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具倒下的龙体,和那无声流淌的血色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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