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惨叫,握剑的手腕被那凌厉如刀的剑风狠狠扫中,剧痛钻心,仿佛腕骨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撕裂!五指瞬间失去力量,那把曾耀武扬威的“疾风”青钢剑,“当啷”一声,如同废铁般重重砸落在布满尘土和霜粒的地面上,狼狈地翻滚了几圈,剑身上“疾风”两个曾经耀眼的刻字,在灰扑扑的尘土中,彻底失去了光泽,黯淡无光,如同它的主人此刻的心情。
人群彻底失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厚重冰冷的幕布,骤然笼罩了整个喧嚣的考核场,只剩下山风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呜咽呼啸而过的声音,更添几分肃杀。看台之上,林浩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缕鲜红的血丝从指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持剑挺立、如同标枪般的身影,眼中燃烧着巨大的、无法接受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困惑,嘴唇翕动,近乎无声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这不可能……他明明是……是废体……筋脉孱弱……怎么可能……”
段楚寒独自站在考核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损的风箱在拉扯,发出沉重粗粝的声响,灼热的空气灼烧着喉咙。那把看似普通、布满斑驳锈迹的铁剑,此刻被他斜斜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剑身微微震颤着,上面“饮血”两个古老的篆字,正泛着妖异而刺目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光,仿佛在贪婪地舔舐着空气中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来自周勇手腕的血腥气息,又像是在无声地、狂热地庆祝着这场以弱胜强、酣畅淋漓的胜利。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紧握剑柄的手。那层层缠绕的、被汗水和血水反复浸透的旧粗布下,被反复磨砺的伤口仍在缓慢地渗出温热的血珠,带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
血珠沿着剑柄上那被血痂和汗水浸透、变得粘腻的缠布,蜿蜒曲折地向下流淌,丝丝缕缕,如同拥有生命般,悄然渗进剑身那些深邃而神秘的暗纹沟壑之中——刹那间,剑身上的红光猛地大盛,亮得如同地狱喷薄而出的火焰,刺得人睁不开眼!那红光仿佛一头饿极了的凶兽,在疯狂地吸噬着他伤口渗出的鲜血;同时,又有一股灼热而暴戾、如同岩浆般的暖流,顺着紧握的剑柄,逆流涌入他几近枯竭、如同干涸河床的经脉,给这具濒临极限、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行注入了最后一丝、却无比狂暴凶悍的力量,支撑着他挺直脊梁。
电光火石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翻腾:儿时身为大理国太子的他与太子伴读林枫在东宫灼灼盛开的桃树下追逐嬉戏,春风拂过,粉瓣如雨纷扬,落在他们稚嫩的发梢与肩头,他拍着尚且稚嫩的胸脯,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声音清脆而坚定:“等我将来继承大统,一定封你做威风凛凛、权倾朝野的镇国大将军,让你统领千军万马,护我大理山河永固!”那誓言天真而炽热,在花香弥漫的空气里回荡,仿佛永恒不灭的契约……紧接着,是故国千里如画的山河在叛军狰狞的铁蹄下破碎、崩塌,城郭倾颓,火光冲天,百姓哀嚎如潮水般淹没宁静的乡野,青翠的山峦被染上血污,熟悉的宫殿在烟尘中化为废墟……是林枫被叛军乱刀砍倒时,刀光闪烁,血花飞溅,他奋力搏杀却寡不敌众,倒下时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远方,那团至死未灭的、滔天的不甘与绝望,如同烙印刻在他心上,每一滴血都灼烧着他的记忆……
最后,定格在了玉清池,寒水映着残月,那个高高在上、如同云端神祇的身影,衣袂飘飘,冷眼睥睨,看他时如同俯视一只渺小得翻不起任何浪花、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嘴角那抹轻蔑的弧度如冰刀刺入骨髓……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血海深仇、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无数把干柴,被狠狠地、一股脑地砸进了他心中那团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冻结的怒火之中!轰!心火瞬间爆燃,窜起三丈烈焰,烧得他胸口剧痛欲裂,五脏六腑似被撕裂,烧得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骨节咯咯作响,烧得他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眸最深处,翻涌起滔天的、几乎要凝成实质、冻结万物的冰冷杀意,那寒意如毒蛇般缠绕灵魂,誓要将一切仇敌碾为齑粉!
周勇捂着自己剧痛钻心、仿佛断掉的手腕,惊恐万状地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如同金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你……你疯了?!这剑……这剑绝对有问题!是邪物!是魔兵!”
段楚寒手腕一沉,缓缓将剑收回胸前。随着这个动作,剑身上那暴戾的、喷薄欲出的幽芒似乎柔和了一些,光芒流转不定,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着他这一个月来不为人知的、以血为引、以命相搏的坚持。他抬起头,无视周勇的惊叫,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望向演武场上方辽阔无垠的天空。清晨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如金线般照射在饮血剑上,反射出一道刺眼夺目、几乎无法直视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他心中从未熄灭、反而越燃越烈的希望之火,更像是一道他誓要亲手斩开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劈开一条荆棘遍布却通往光明的生路的天光。
“再来。”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穿透了风声。像是在对掌中这柄仿佛拥有灵性、与他血脉相连的铁剑低语,更像是在对自己那历经磨难却始终不屈的灵魂立下誓言,宣告着征途的开始。
考核官用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沉默,用比之前更加高亢的沙哑嗓音宣布:“段楚寒,胜!”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如同沸水泼入滚油。有人难以置信地倒吸冷气,低呼:“那……那个废柴居然……居然赢了周勇?周勇可是炼体三重啊!”有人则带着惊疑和本能的恐惧,压低声音议论纷纷:“他的剑……那红光……太邪门了,看着就瘆人……”看台一侧,林浩脸色铁青得可怕,仿佛能滴下水来,狠狠地咬着牙,腮帮肌肉紧绷,猛地转身挤出人群,步伐急促而凌乱,背影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如同被当众扇了耳光的慌乱,如同一条被踩了尾巴、急于逃离是非之地的丧家之犬。
段楚寒依旧独自站在考核台上,如同矗立的孤峰。他的目光越过攒动不安的人头,望向演武场外连绵起伏、直至天际的苍茫群山。山风呼啸着,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起毛的粗布短衫,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像一面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残破不堪、沾满血污却依旧倔强挺立、不肯倒下的战旗。他伸出染血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抚过剑身上那深刻入骨的“饮血”二字,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如同活物脉搏般的滚烫感,仿佛那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正在无声地与他交流,传递着一个简单而执着、不容置疑的意念:“我们一起,再来。”
“嗯。”他对着手中之剑,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声音依旧不大,平静无波,却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轰然炸响,清晰地、冰冷地回荡在整个死寂的演武场上空,“再来。”
考核官的铜锣声再次沉闷地响起,如同丧钟,宣告着第二组弟子上台比试。但段楚寒已毫不在意。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饮血剑身那流转不息、妖异而灼热的红光之中。那红光里,有他卑微却倔强如野草般烧不尽的希望,有他刻骨铭心、日夜啃噬骨髓的深仇大恨,有他誓要用手中之剑劈开的、属于自己的、布满荆棘的未来之路——他无比清晰地知道,无论接下来将要面对何等强大的对手,遭遇何等险恶的境况,他都会紧握这把以血为食、与他命运相连的饮血之剑,继续挥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砍碎所有强加于身的屈辱枷锁,砍破这无边无际的黑暗牢笼,最终,斩出一条独属于他段楚寒的、染血却光明的通天大道!剑鸣不息,征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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