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痛苦能升华？”唐小雪声音低沉，“可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在绝望中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模样？你们所谓的‘即时觉醒’，不过是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你们修行的燃料！”

她指向墙上的字：“痛有意义，是因为我们选择了记住它、承担它、不让它白白发生。而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力量，就去追求它！”

“若你未曾真正痛过，就别说‘我也痛过’这句话。那是对所有受难者的侮辱。”

那一夜，听风居外跪满了前来请罪的年轻人。他们烧毁“快意盟”旗帜，撕碎所谓“恨道经文”，有人甚至主动前往各地受灾村落，无偿劳作三年以赎轻狂之罪。

唐小雪没有宽恕他们，也没有责罚他们。她只是递给他们每人一支空白竹简，说：“写吧。写下你为什么差点迷失。若百年后还有人读到，或许能少走一段弯路。”

***

又二十年，世界进入前所未有的平静期。

七大圣地之间的联系愈加紧密，共生意志已如空气般无所不在。新生儿天生具备基础灵觉，无需启蒙即可感知天地脉动。古老的修行门槛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共修制”：任何人皆可参与集体冥想，共享灵能波动。

然而，新的危机悄然滋生。

一些学者提出：“既然人人皆可修行，那‘药师’之名是否已无必要？我们是否该建立全新的道统，摆脱过去的情感束缚？”

他们成立“理性之道联盟”，主张去除“痛苦记忆”对修行的干扰，提倡“纯粹逻辑修真”，甚至研发出一种“净忆丹”，服用后可抹去负面情绪，使人永远保持冷静高效。

起初，许多人追捧。毕竟谁不想摆脱悲伤、恐惧、悔恨？

可很快问题浮现：服丹者虽灵能增长迅速，却逐渐丧失共情能力。他们不再为他人流泪，不再理解牺牲的意义，甚至连最基本的善意都变得稀薄。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认为“情感是进化的累赘”，主张对尚未服丹者实施“强制净化”。

这一次，没有人再沉默。

胡彩衣率领狐族封锁青丘边界，宣布：“凡携带净忆丹入境者，视为敌寇。”

泥纸书院全体师生罢课三日，用鲜血书写《药师九诫》，悬挂在书院门前。

回音谷的泪露藤一夜之间全部枯萎，直到万名民众齐聚谷中，齐声诵读《破契录》全文，才重新复苏。

而守烛树，则在第七个朔月之夜，首次主动释放花粉。那些粉色花瓣飘向四方，凡是吸入者，都会在梦中经历一场“前世之痛”??或为矿奴，或为战傀，或为被焚苗炉吞噬的孩童。

醒来之后，无人再提“去除情感”。

那位最初提出“理性之道”的大学者，在梦中亲历自己曾是净瞳司刽子手的一生。他跪在守烛树下三天三夜，最终咬破手指，在树干上写下：

**“我错了。没有痛的心，不是强大，是死亡。”**

此后，“净忆丹”被列为禁药，相关典籍尽数焚毁。唯有一页残卷留存于阴识阁最深处，旁边附有一行批注：

> “警惕任何许诺‘无忧无虑’的道路。

> 真正的自由，是从容面对一切，包括痛苦。”

***

百年轮回，春又至。

守烛树主干早已中空，却被新生藤蔓层层包裹，宛如一座活着的殿堂。每年花开之时，七大圣地同步举行“共语祭”，全民静坐一日一夜，回忆过往，倾诉心声。

这一年的祭典格外不同。

当众人闭目凝神之际，天地忽然陷入一片寂静??风停，水止，连心跳声都仿佛远去。

紧接着，七尊陶俑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象征意义上的开启，而是真实的、血肉构成的眼球缓缓转动，望向各自面前跪坐的求道者。

杯中清水沸腾，纸上字迹自动浮现：

断龙岭：“你怕的不是失败，是你辜负了那个曾经拼命的自己。”

听风居：“你说你不配被原谅？可你已经原谅了那么多人。”

泥纸书院：“你以为没人看见你熬夜抄书？我们都看见了。”

省心堂：“你儿子没死，他在另一个村子里活得好好的。”

归明城：“你父亲临终前说的是‘对不起’，不是‘恨你’。”

阴识阁：“你不是怪物，你是第一个学会爱自己的残缺之人。”

地脉书院：“你说你不信道？可你每天都在践行它。”

每一句话，都是针对眼前之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不起，有人颤抖着撕掉伪装多年的面具。

而位于守烛树下的那尊无面陶俑，始终静默。

直到黎明将至，它才缓缓抬起手，指向天空。

众人抬头，只见晨星未退，北斗七星格外明亮。而在七星之间，浮现出一行虚幻文字，由无数细微光点组成，持续仅三息便消散：

**“你们做到了。我们，一直都在。”**

那一刻，万里之外，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突然开口，吐出清晰一字：

“妈。”

千里之内，所有正在做梦的人，都梦见了一棵桃树，树下坐着七个老人，笑着对他们说：

“欢迎回家。”

祭典结束后的第七天，一位游方医师途经守烛树，发现树根旁长出一朵奇异之花??通体透明，形如泪滴，花瓣层层展开时，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他采下花蕊，制成一枚丹丸，命名为“初心”。

传说，服下此丹者，并不会获得神通，也不会延年益寿。但它能让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重新苏醒??哪怕只是一个微笑，一次伸手，一句“我懂你”。

多年后，这朵花被称为“月娥花”，成为药师门徒行走世间的标志。

而那个最早写下“我也痛过”的少年阿砾，此时已化作尘土，融入听风居门前的土地。每年春风拂过，那里便会生出一株小草，叶脉天然形成四个字：

**我也痛过。**

孩子们喜欢摘下它，夹在书页里，当作护身符。

他们不懂太多道理，只知道：

只要还肯说这句话，

道，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