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满踏出废墟之时,天光已彻底放晴。阳光落在他肩头那片落叶上,微风一吹,便悄然滑落,如同从不曾停留。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更沉。每一步落下,脚底碎石发出轻响,仿佛大地也在低语,诉说着方才那座古殿沉没前的悲鸣。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可身后空无一人。
南宫贺、宗门、铃铛、真空和尚……他们都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这座曾引动数十里修士觊觎的遗迹,如今只剩残垣断壁与焦黑地面,再无半分仙气缭绕的痕迹。仿佛一切不过是场幻梦,唯有江满掌心那片星辉流转的衣角,证明他曾触碰过真实。
“仙道尽头不是寂灭,而是重逢。”
苏眠最后的话语在他心头反复回荡,像是一缕不散的琴音,缠绕着他的神魂。她不是凡人,也不是寻常女修。她是五百年前的持衣者,是被命运钉在这轮回之环上的囚徒。而他,竟成了她等待了五百年的人。
可为何偏偏是他?
江满停下脚步,盘膝坐于荒丘之上,取出第七个葫芦。葫芦口微张,内里灵光黯淡,仅有一成填充。他闭目凝神,将一颗闻言沈丹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药力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游走,却被百川归海真法层层牵引,汇入丹田深处。第七个葫芦微微震颤,似有所感,开始吸纳这一丝灵气。然而进度极其缓慢,仿佛干涸的河床难以承载涓滴。
他知道,靠丹药堆不出归墟境。
那一剑“百川?归墟”虽斩退元神中期老者,实则是以透支寿元为代价强行催动功法极致所致。如今体内经脉隐痛,丹田如裂,稍一运功便有血丝自鼻尖渗出。若非意志坚韧,早已昏厥。
但他不能倒。
一旦倒下,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三日后,江满睁开双眼,眸中已无溪流闪动,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站起身,拍去尘土,望向北方。
那里,有一座名为“云隐”的古城,据传藏有《百川归海经》残卷??第九重“归墟”之前八重皆已散佚民间,唯独这第八重“汇流诀”,据说被一位退隐的老修士带入城中,封于家庙地窖,代代守护,不得外传。
他曾以为自己能凭悟性直通归墟,如今才知,少了根基,终是空中楼阁。
必须去一趟云隐城。
……
七日跋涉,穿林渡河,越岭翻山。江满身形愈发清瘦,双颊凹陷,眼中却燃着不灭之火。途中遇三波劫修拦路,皆被他一剑逼退。其中一人乃金丹后期,手持阴雷幡,欲以毒雾困杀,却被江满以“七星剑”第五式“破军贯日”直接刺穿眉心,当场毙命。
其余两人见状转身就逃,连同伴尸首都顾不上收。
江湖险恶,杀人夺宝本是常事。但江满不同。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见血。且每一剑都精准无比,仿佛早已算准对方呼吸节奏、心跳频率、甚至灵力流转节点。这不是单纯的剑术高明,而是将百川归海的“势”融入战斗,借天地之势,压敌一身之力。
正如真空和尚所言:他是把最笨的路走最快的人。
笨,在于他从不投机取巧,每一个境界都打得扎实无比;快,则是因为他一旦选定方向,便如江河奔涌,绝不回头。
抵达云隐城那日,正值黄昏。
城墙斑驳,青砖缝隙间爬满藤蔓,守门兵卒懒散倚墙,连盘查都只是象征性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过客。”江满答。
“进城十文钱。”
他递出铜板,走入城中。
街市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酒楼飘香,孩童嬉戏,一派太平景象。谁能想到,在这凡尘烟火之下,竟藏着一部足以震动修真界的绝学?
江满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洗去风尘,换上粗布衣裳,扮作寻常游方郎中。次日清晨便沿街打听,装作无意提及:“听说贵地有位姓柳的老先生,精通养生之道,尤擅导引吐纳之术,不知可还健在?”
路人摇头:“柳家早败了,老爷子十年前就死了,只留下个孙女守着祖宅,说是供奉先人牌位,不准外人靠近。”
“哦?为何如此执拗?”
“听说柳家祖上是大修士,留了宝贝在家,怕被人偷了。其实嘛……”那人压低声音,“我看就是疯病,那姑娘整天对着空屋子说话,夜里还弹琴,?得慌。”
江满心中一动。
弹琴?
他又问:“她住哪?”
“西巷尽头,白墙黑门,门口挂了个褪色红灯笼,写着‘柳’字。”
当晚,月色朦胧。
江满潜行至西巷,果然见一座破旧院落,墙皮剥落,院内杂草丛生。唯有正厅整洁异常,门扉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烛光。一阵琴音悠悠传出,曲调婉转凄清,正是《百川归海经》配套心法中的“引灵谱”??唯有修炼此功者才能听懂其韵律变化,普通人只觉悦耳,实则每一音阶都在引导灵气运行路线。
他在窗外静立良久,直至一曲终了。
屋内传来轻叹,接着是脚步声。门开处,一名女子缓步而出,身穿素白衣裙,发如墨瀑,手中抱着一把桐木古琴。
江满呼吸一滞。
不是苏眠。
可又太像她。
眉眼轮廓、气质神态,甚至连抚琴的姿态都如出一辙。若非确知苏眠已被封印于葬仙殿底,他几乎要以为她复活归来。
女子抬头,目光穿过夜色,直直落在他身上。
“你来了。”她轻声道,语气竟无半分惊讶。
“你知道我会来?”江满警惕。
“我梦见你。”她望着月亮,“你在一片废墟中跪着,手里攥着一块发光的布。你说你会回来。然后我就醒了,开始练这首曲子??我从未学过,却像是刻在骨子里。”
江满心头剧震。
这是传承共鸣!
某些古老功法会在血脉或灵魂深处留下烙印,当命中之人接近时,便会自发唤醒记忆片段。就像仙衣择主,亦如百川归海只能由特定体质修至大成。
“你姓柳?”
“柳清疏。”她点头,“先祖父名讳柳元度,曾为北域第一阵法师,晚年归隐,留下遗训:若有持‘七星剑意’者来访,可授‘汇流诀’。”
江满默然片刻,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剑身清鸣,七道弧光浮现空中,交织成北斗之形。
柳清疏瞳孔微缩,随即跪地叩首:“祖训有言:七星现,百川汇。来者即师,当以礼迎。”
江满扶她起身:“我不是你师父,只是求法之人。”
“法不可轻传。”她认真道,“但我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能在三日内,用这院子中的井水,练成‘引灵谱’第三段,我便将‘汇流诀’拓本交予你。”
“井水?”
“对。”她指向院角一口枯井,“那是‘归流眼’,曾是我祖父布阵的核心泉眼,虽已干涸,但仍残留一丝天地灵机。你能引动它复苏,便说明你与百川归海真正契合。”
江满不再多言,走向枯井。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运转百川归海真法。起初毫无反应,井底死寂如常。但他不急,一遍遍引导体内灵力循环,模拟江河奔涌之势,渐渐地,空气中竟泛起细微涟漪。
一夜过去。
第二日清晨,井壁渗出几滴清水。
江满指尖轻点,以剑气搅动,令其旋转成涡。同时口中吟诵《百川归海经》开篇诗: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随着诗句落下,那滴水竟开始吸收四周灵气,逐渐膨胀,化作拳头大小的水珠,悬浮空中,滴溜溜转动,宛如星辰。
柳清疏站在廊下,看得怔住。
第三日午时,水珠已有碗口大,内部隐隐形成微型漩涡,仿佛容纳了一条虚拟的河流。
江满猛然睁眼,低喝一声:“归!”
水珠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雨,却又不落地,反而逆流向井口汇聚,最终“咕咚”一声落入井底。
紧接着,整口井震动起来,一股清澈泉水喷涌而出,直冲丈高,散发淡淡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