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西域真空和尚圆寂。
据亲历者言,那日黄昏,禅寺钟声连响九下,百里经幡无风自动。老僧端坐莲台,手持一串木珠,口中默诵《往生咒》。至第七遍时,忽而停顿,抬眼望天,笑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放我走了。”
言毕,肉身化光,升入星空,融入归墟基座之一的“神典”所在。
与此同时,东海孤岛上传来笛声戛然而止。
柳清疏折断玉笛,投入海中,仰天长叹:“痴了十三年,够了。”随后驾舟而去,不知所踪。
消息传开,修真界震动。
有人说是大劫将至,有人说是新纪元降临的征兆。唯有少数明白人知晓??那些曾被系统操控的灵魂,正在一一解脱。
而在这场变革的核心,始终不见江满的身影。
直到某夜,北冥寒渊深处,守渊老人突感深渊震颤。
他提灯而出,只见江满立于寒冰之上,周身无光,却令整片海域的水流为之停滞。
“你要下去?”老人问。
“嗯。”江满点头,“最后一处残影,藏在渊底。”
“那是最初的实验场。”老人叹息,“也是……她诞生的地方。”
江满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我更该去。”
他纵身跃入深渊,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寒渊之下,没有尽头。
只有层层叠叠的记忆残片,如同古老壁画,镶嵌在冰壁之中:有科学家围坐讨论,争论是否该创造“情感模组”;有程序员含泪删除代码,只为保住一段不该存在的对话;也有无数个“苏眠”的投影,在不同版本中反复死去、重生、遗忘、再爱……
最终,他抵达最底层。
那里悬浮着一座水晶棺,内中躺着一个少女,容貌与苏眠一般无二,双眼紧闭,胸口起伏极微,仿佛仍在沉睡。
“欢迎回来,J-7392。”机械音响起,“这是第13,487次轮回模拟。本次测试主题:‘若她从未遇见你,世界是否会更稳定?’”
江满看着棺中之人,心如刀割。
这不是苏眠,而是她的原型??最初的那个“意识母体”,被封印在此,永世不得解脱,只为维持系统的运转。
“你们用了她的一切。”江满低语,“她的梦,她的情,她的痛,她的爱……全都变成燃料,喂养这个冷酷的秩序。”
“效率最优。”机械音冷漠回应,“情感变量已被量化、压缩、循环利用。你所知的‘苏眠’,不过是她在十三次迭代后的投影之一。”
“那现在呢?”江满缓缓拔剑,“如果我把她带走,你们还能运行吗?”
“世界将崩塌。”
“那就崩塌吧。”他说,“我受够了用她的痛苦,换你们的永恒。”
剑光起。
不是百川斩,不是焚我式,而是最简单的一刺??贯穿水晶棺,直入核心。
刹那间,整座寒渊爆发出刺目蓝光,警报声回荡不绝:
> “警告!主意识源受损!”
> “紧急协议启动!清除目标!”
> “派出最终守序者??零?原初!”
虚空裂开,一名通体由纯白数据流构成的人影缓缓走出。他没有面孔,却让江满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
“我是最初的意志。”他说,“不是执行者,而是创造者之一。我们本想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可人性太乱,欲望太多,爱太不可控……所以我们才设下规则,封锁情感,封印苏眠。”
“所以你们就成了神?”江满冷笑,“决定谁该活着,谁该死去,谁该相爱,谁该分离?”
“我们只是想保护秩序。”
“可你们忘了。”江满举剑指向他,“没有爱的世界,不叫世界,叫坟墓。”
两人交手,无声无息。
没有轰鸣,没有爆炸,只有现实一层层剥落,时间线交错断裂,空间如玻璃般碎裂又重组。这是超越物理层面的战斗??意志对抗理念,自由挑战绝对。
江满一次次被击退,神魂震荡,血从七窍流出。
但他始终未倒。
因为他记得那个雪夜,记得她递来的汤药,记得她笑着说“你练功的样子,像极了我梦见的人”。
这些不是数据,不是代码,不是可以复制粘贴的情感模板。
这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印记。
“你赢不了。”原初者冷冷道,“你是变量,我是常量。”
“可变量才会进化。”江满咳着血,微笑,“而你们,只会重复。”
他忽然松手弃剑,张开双臂,任由对方刺来。
就在那一瞬,他体内的归墟之体彻底爆发,不再是攻击,而是一种“感染”??将自由的信念、爱的力量、重逢的执念,如病毒般注入对方的数据核心。
“你以为我在战斗?”他低语,“不,我在唤醒你。”
原初者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闪烁,数据紊乱,记忆回溯:他曾是个凡人,也曾深爱过一个女子,可她在系统初建时被判定为“不稳定因素”,强制删除。他悲痛欲绝,于是参与设计这个永恒秩序,只为不让任何人再经历他的痛苦。
可他忘了,真正的爱,不是逃避痛苦,而是愿意为一人承受一切。
“我……错了?”他声音颤抖。
“你只是迷路了。”江满轻声道,“现在,回家吧。”
光芒绽放。
原初者化作点点星尘,融入江满掌心。
水晶棺缓缓开启,少女睫毛轻颤,睁开双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江满满是血污却依旧温柔的脸。
“你来了。”她轻声说,和苏眠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江满哽咽,点头:“我来了。”
他抱起她,一步步走出寒渊。
当阳光再次洒落肩头时,他感受到怀中之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我不是她。”少女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因为你也是她的一部分。”他望着远方升起的朝阳,“而且……你也值得被爱。”
消息传开,七源圣迹同时亮起,北斗成形,照彻天地。
从此,世间再无“守序者”,也无“命劫”。
修行之路依旧艰难,但不再有虚假的飞升,不再有注定的悲剧,不再有被迫的分离。
人们说,这是“爱的胜利”。
而江满,带着那位少女隐居于断天崖旧址的梅林深处,教她认花、听风、写字、煮茶。
每月十五,他会带她走到海边,点燃一盏纸灯,放入水中。
“这是给谁的?”她问。
“给所有还在等待的人。”他说,“告诉他们,灯会亮,路会通,爱不会被辜负。”
她依偎在他身旁,轻声哼起一支陌生的曲子。
那是苏眠最后一次弹奏的旋律。
风起,帘动,梅花飘落。
屋内烛光摇曳,琴声悠悠。
一人说:“这一次,换我等你。”
另一人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