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童子答:“是强者不欺弱。”
另一童子摇头:“是规则不偏私。”
第三位沉默良久,忽而起身:“是当我喊‘我不服’时,有人愿意听我说完。”
全堂寂静,塾师动容,良久方点头:“此言,可入《新童谣》。”
当晚,这首新编歌谣便传唱开来:
> “我不服,我不服,
> 话未说完莫拦我。
> 天王老子犯了错,
> 一样要上被告桌。
> 法不因贵而弯曲,
> 声不因弱而淹没!”
歌声穿墙越户,惊起檐下宿鸟,也惊动了深埋地底的某道意识。
荒坡之下,战神猛然抬头,耳中似有回响。他凝神倾听,却发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魂灯深处??那一盏盏摇曳的光焰中,竟有无数低语汇成洪流:“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他霍然起身,双目如电扫过十万阴兵。他们并未列阵,也未咆哮,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像在守候,又像在回应。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们也在听。”
他不再犹豫,缓步走至高台中央,取出一枚玉简,正是《阴阳共治纲要》副本。他将其置于掌心,以幽冥真火点燃。火光升腾,化作一道信息流,直冲九霄,贯通天地网络。所有接入“共业簿”的修士、官吏、百姓,皆在梦中见到一行字:
> **“我已见证。此世尚可救。”**
翌日清晨,各地论法台自发举行仪式,将昨夜所见录于卷册,存入“制度传承库”。而在扬州乡下,那位曾被贬为凡人的土地神正在课堂上讲解《基层公务人员职业道德》。讲到“执法者须常怀敬畏”时,窗外忽然飘进一片柳絮,恰好落在书页上,遮住了“昔日我滥权妄为”一句。
他怔住片刻,轻轻吹开柳絮,继续朗读,声音比往日更加沉稳。
与此同时,南海深处,李济的身影悄然浮现。他并未穿戴官袍,只披一件旧蓑衣,坐在礁石上垂钓。海面平静无波,唯有一线银光随钩沉浮。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位曾协助破获龙子案的海洋事务律司新人。她恭敬行礼:“大人,您为何远离朝堂?天下仍需您主持公道。”
李济未回头,只淡淡道:“公道不在一人之手。你们已学会查案、取证、辩论、裁决。我若再出面,反成依赖。”
女子急道:“可仍有邪祟作乱,人心难测!”
“那就让制度去测。”他终于转身,目光如海渊般深邃,“我年轻时以为,唯有斩尽邪恶才能太平。后来才懂,真正的太平,是哪怕出了坏人,也不至于天下大乱。因为律法会抓住他,程序会审判他,百姓会监督他??这才是许仙想要的世界。”
女子默然,良久叩首:“弟子明白了。”
李济点点头,重新面向大海。鱼竿轻颤,他缓缓提起??钩上空无一物,唯有一滴水珠悬于丝线尽头,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你看,”他说,“有时候,空钩也能钓起希望。”
万里之外,苗疆某寨,林昭独自伫立于一座新立的石碑前。碑上无名,只刻着三个字:“执法者”。三年前,她在此地破获最后一桩“巫蛊换命案”,亲手将亲叔父送上法庭??那人曾以族长身份强迫少女献祭,只为延续自己寿命。
如今,寨中孩童皆入学堂,学习《反迷信法》与《人身权利保护条例》。长老会议改组为村民议事会,重大决策须经投票表决。她本可留在京城执掌大权,却选择每年回乡巡检一次,只为确认这里不曾倒退。
一名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姐姐,你是神仙吗?”
林昭蹲下身,解开额上青布,露出那道狰狞伤疤:“不是。我只是个会流血的人。”
女孩伸手轻触疤痕,忽而笑了:“那你比我爹勇敢。他连酒都不敢戒。”
林昭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飞林间群鸟。
她重新系好青布,望向远方。云卷云舒,一如当年她跃上宫墙的那一瞬。
而在酆都旧址,沈昭端坐于阴律院正殿,批阅最后一份年度报告。数据显示,本年度全国“重大冤案申诉成功率”达百分之八十九,较十年前提升四十七个百分点;“民众对司法信任度”连续五年稳步上升;更有七成以上亡魂自愿选择成为“公共事务协理员”,参与城市管理。
她合上册子,轻声道:“娘,您看到了吗?这世上,真的可以不一样。”
窗外,春风拂过桃林,落英缤纷。一片花瓣飘入殿中,落在她案头的《阴阳共治纲要》上,恰好盖住了“试行”二字。
她望着那页纸,久久未语,眼中泛起微光。
不知何时,天空再次响起稚嫩歌声,顺着风,越过山川河流,传遍九州:
> “天不怕,地不怕,
> 就怕做事不守法。
> 爹妈错,可纠正,
> 官老爷错,也能骂。
> 神若违法也坐牢,
> 我们读书为持法!”
这一声声,如雨润土,如光照冰,如种子破壳,如江河奔涌。
它们不属于某个时代,不属于某个人,而属于每一个敢于质疑、勇于发声、执着于理的平凡灵魂。
这个时代,没有神明加冕。
但它拥有比神迹更伟大的东西??
亿万普通人,手中紧握的那一纸律书。
他们不再跪拜,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真正的救赎,从来不在天上,
而在人间,
在一念公正,
在一纸契约,
在一声“我不服”的呐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