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不是黎明前的那种暗,而是永无止境的、仿佛被浓墨浸透的漆黑。风从裂开的地缝里爬上来,带着腐土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吹得他后颈发凉。他缓缓坐起,手掌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指腹蹭过一层滑腻的苔藓??这地方,已经活了。
三天前,他亲手将最后一块“界碑”嵌入这片废墟的心脏。
那时整片区域像濒死的野兽般抽搐,大地龟裂,石柱自地下疯长而出,缠绕着猩红藤蔓直刺夜空;空气中有低语响起,古老到连文字都无法承载的语言在耳边回荡,像是无数亡魂在哭诉。而当他将沾满血的手掌贴上中央石台时,一切戛然而止。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而是一团悬浮于庇护所正上方的银白色火球,静静燃烧,照亮方圆三公里。它不炽热,也不移动,就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守望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可现在,光灭了。
林七夜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原本清晰可见的石墙轮廓重新隐入黑暗,只有远处几盏用妖骨提炼的荧灯还在微弱闪烁。他的心跳陡然加快,手指迅速探向腰间刀柄,却发现刀不在原处??昨夜他把它插进了祭坛底部的凹槽,作为镇压仪式的一部分。
“沈青竹?”他低声唤道。
无人应答。
但他知道她来过。篝火堆旁残留着半截烧焦的符纸,边缘印着青鸾纹路,是她惯用的驱邪引火符。还有地上那串细小的脚印,从东侧哨塔延伸至主殿门前,中途停顿了一下,似乎曾回头张望什么。
林七夜俯身拾起一片碎瓷,那是他们从旧城挖出来的净水碗残片,曾在第三次净化仪式中盛过晨露与龙血混合的圣液。如今它裂成两半,内壁凝着一滴乌黑如墨的液体,轻轻晃动时,竟似有生命般蠕动起来。
他瞳孔骤缩。
“阴髓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种东西只会在死灵横行、怨念堆积百年的禁地滋生,能腐蚀灵力,污染神识,哪怕是高阶觉醒者沾上一滴,也会在七日内化为行尸走肉。按理说,自从界碑立下,结界成型,外界的污秽根本无法侵入庇护所内部。
除非……
“结界破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林七夜转身,看见陈哑子站在阴影里。这个一向寡言的老猎人此刻脸色铁青,左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铃,右手则拄着一根由独角鹿角磨制的权杖。他的眼睛泛着诡异的灰白色,那是长期接触幽冥之力留下的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林七夜问。
“两个时辰前。”陈哑子声音沙哑,“我值夜时发现西面围墙的符文开始褪色,去查看时,看到一只‘影蜉’钻进了地底裂缝。”
林七夜眉头紧锁。“影蜉”是一种寄生型低等夜魔,体型如鼠,通体透明,能在黑暗中穿梭自如,专食人类梦境为生。它们本身威胁不大,但却是更可怕存在的信使??只有当某片区域即将沦为“梦渊”,才会引来影蜉筑巢。
“沈青竹呢?她有没有留下话?”
陈哑子摇头:“她留了这个。”说着递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复杂的星轨图,中央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她说如果你醒来,就把‘星枢核’交给你,并警告你……不要相信今晚看到的一切。”
林七夜接过玉牌,指尖触碰到晶体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开一幅画面:
一座倒悬的城市漂浮在虚空之中,街道向下延伸,房屋如同根须垂落,灯火通明却无人行走。而在城市最顶端,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立,穿着沈青竹的衣裳,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画面一闪即逝。
他冷汗直流。
“她去哪了?”
“她说要去找‘第三枚界碑’。”陈哑子低声道,“真正的那一块。”
林七夜心头一震。当初他们在古籍残卷中查到,建立完整庇护所需要三枚界碑,分别代表“地基”、“血脉”与“灵魂”。前两枚是他们亲手修复并安置的仿品,唯有第三枚,据说是初代守夜人用自己的脊椎骨炼化而成,藏于永夜深处某个不可名状之地。
“她一个人去的?”
“嗯。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若见双月当空,速闭六识,勿听勿视勿思。’”
林七夜沉默良久,最终点头。“通知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关闭所有非必要光源,加固四门封印。另外,把孩子们集中到地下室,派两名持净火符的觉醒者轮流看护。”
“你呢?”
“我去看看结界缺口。”他弯腰捡起角落里的皮囊,里面装着七枚用自身精血喂养三年的“雷牙钉”,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
陈哑子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小心点,这夜里……越来越不像从前了。”
林七夜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星枢核,走向西墙。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间有种金属般的腥甜味。沿途本该亮着的荧灯多数熄灭,仅存的几盏光芒摇曳不定,投下的影子扭曲拉长,偶尔还会自行扭动,仿佛脱离了实体。
抵达西墙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整段三十米长的石墙上,原本镌刻的守护符文明明还在,但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像是被高温灼烧过一般。而在墙体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蜿蜒而下,裂缝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正是影蜉出入的通道。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小孔。每个直径不过两毫米,深度却超过半米,内壁光滑异常,绝非自然形成。更诡异的是,当他将耳朵贴近其中一个孔洞时,竟听见了细微的哭泣声。
不是人类的哭声,更像是某种集体意识在哀鸣。
“这不是入侵……”林七夜喃喃自语,“这是共鸣。”
这些影蜉并非主动闯入,而是受到了某种召唤,通过早已存在的“通道”回归。换句话说,结界的漏洞不是被打破的,而是本来就存在的,像一颗埋藏多年的毒瘤,终于到了发作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