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那位同样出身名门、但却始终默默支持着他的妻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就像一对最普通的、逃难的老夫妻。
他的妻子,看着丈夫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沧桑的脸,心疼地,握住了他那冰冷的手。
“克莱门斯,”她柔声问道,“我们……我们去哪里?”
梅特涅看着窗外,那片被火光和喧嚣所笼罩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维也纳夜空,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了,三年前,在温莎城堡的那个下午。
那个如同魔鬼般的英国年轻人,和他立下的那个,荒诞的“赌局”。
“……三年之内,您,梅特涅亲王,一定会,以一个‘私人’的身份,来到我们伦敦,来找我……喝一杯,下午茶。”
三年……
竟然,真的,是三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一刻,梅特涅,这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政治现实主义者,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那个年轻人,他,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那条凡人无法触及的、名为“命运”的时间线。
“去伦敦吧。”
许久之后,他才用一种极其沙哑,也极其疲惫的声音,缓缓地,说出了那个,他早就已经知道的……答案。
“去,赴一个,三年前的……下午茶之约。”
说完,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妻子的肩上,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的、疲惫不堪的旅人。
……
据说后来,在他逃亡之后的不久。
他的政敌们,或是为了“清算”,或是为了寻找他“通敌卖国”的证据,粗暴地,撬开了他办公室里所有的抽屉和保险柜。
他们抄走了所有的金银,烧毁了所有的密信,但却对那些看似无用的书籍和日记,不屑一顾。
最终,还是一个对历史抱有些许敬畏之心的小书记官,在那堆积如山的、即将被当成废纸烧掉的文件里,发现了他那本被遗忘的、写于革命爆发前几日的私人日记手稿。
那是一本极其厚重的、用上好小牛皮装订的本子。
书记官好奇地,将它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几乎是空白的。
只有在页面的最中央,用德文,写下了一行字。
那字迹,与梅特涅平时,在所有官方文件上签下的那个,优雅、华丽、充满了权谋家自信的签名,截然不同。
它潦草、仓促,却又入木三分,充满了力量!仿佛书写者,在写下它的时候,是将自己一生的重量,都凝聚在了笔尖之上!
又仿佛能透过那力透纸背的墨迹,看到一个巨人,在面对着那无法抗拒的、即将到来的时代洪流时,所发出的,最后一声无奈而不甘的,叹息。
那个年轻的英国王夫曾问他,他和他的奥地利,在这个工业与革命的新时代,创造出了什么?
他心里的答案,是……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创造。
他就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裱糊匠,面对着一栋早已被白蚁蛀空了房梁、地基也已经腐朽不堪的千年古宅。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用一张又一张,画着“神圣同盟”的美丽壁纸,去裱糊那早已裂开的墙壁。
用一次又一次,充满了“均势智慧”的联姻和密约,去加固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门窗。
他甚至,还想过,要用他自己家族的血液,去和最强大的“革命者”(拿破仑)联姻,来换取这栋老房子的……苟延残喘。
他用尽了一生的智慧,耍尽了所有的手腕,得罪了所有的人……
他成功了吗?
或许吧。
至少,在他掌舵的这近四十年里,这栋老房子,没有倒下。它依旧,挂着“奥地利帝国”这块金字招牌,在维也纳的舞曲声中,摇摇欲坠地,又多撑了几十年。
但是,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切,都只是假象。
裱糊得再精美,它终究也只是一栋,空了心的危房。
或许,一阵“自由主义”的微风。
或许,一场“民族主义”的暴雨。
就能让这栋他裱糊了一生的房子,在瞬间,轰然倒塌。
而他,这个裱糊匠,也将被压死在,自己亲手维护的,废墟之下。
所以,当他在那个宁静的、革命爆发前夕的午后,再次拿起他那支,曾经签署了无数份,改变欧洲命运条约的羽毛笔,想为自己那本名为“回忆录”实为“辩护书”的著作,写下最后一句话时。
他的脑海中,所有的“丰功伟绩”,所有关于“维也纳体系”的自豪,都烟消云散了。
只剩下,最赤裸,也最真实的,一句自我评判。
——“IchhabemeinganzesLebendamitverbracht,einwurmstichigesGeb??udezustützen.”
(我,用我的一生,支撑着一栋,早已腐朽不堪的房子……)
那句话,成为了他那长达近半个世纪的、辉煌而又备受争议的政治生涯的……最后一个注脚,也是最精准的预言,与……墓志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