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接那柄代表着“辞职”的佩剑。
他只是,伸出手,将这位,他最信任,也最有才华的臣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加富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国王的威严,和一种,同为“失败者”的……惺惺相惜,“站起来。”
“记住,我的朋友。”
“一场战役的失败,并不代表,整场战争的……结束。”
他拍了拍加富尔的肩膀,那双原本已经黯淡的眼睛,重新,闪烁起了属于“赌徒”的光芒。
国王看着加富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现在,去吧。”
“去,给我们的‘朋友’,写一封信。”
“去告诉他,我们……搞砸了。我们,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我……不介意,再多向他,出卖一点,我们撒丁王国,那本就所剩无几的……未来。”
“只要,他能帮我,赢回来!”
……
而就在国王卡洛·阿尔贝托,在都灵的王宫里,艰难地,咽下失败的苦果,并准备向伦敦的“金主爸爸”,发出下一轮“求救信号”的时候。
我们回到奥地利军队正式停战前的那晚。
北意大利,维罗纳,奥地利军队的前线总指挥部。
陆军元帅,约瑟夫·拉德茨基·冯·拉德茨,这位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奥地利军神”,正对着一盘香喷喷的维也纳炸牛排,大快朵颐。
他吃得是满嘴流油,心情,好得不得了。
“哈哈哈哈!”他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对他身边的副官们,得意地大笑道,“撒丁王国?意大利雄狮?我看,不过是一群,连怎么打仗都还没学会的……意大利小面团罢了!”
“可不是嘛,元帅阁下!”一个同样来自波西米亚的青年贵族军官,也在一旁疯狂地拍着马屁,“您老人家一出马,别说是什么卡洛国王了,就算是拿破仑本人复活,也得在您的面前,乖乖地,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是的,在拉德茨基这位,打了一辈子仗,亲身经历过整个拿破仑战争,甚至,还在莱比锡战役中,作为联军总参谋长,亲手制定了击败拿破仑最终作战计划的“活化石”面前。
撒丁王国那支,由英国教官“速成”了几个月的“新军”,无论是从战术素养,还是从指挥官的临场应变能力上,都稚嫩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虽然,他们手里的“英式后膛枪”,确实让拉德茨基,在战役初期,感到了一丝小小的“惊讶”。
但是,战争,从来就不只是武器的较量。
“那个加富尔,我听说,还是个有点脑子的‘政治家’。”拉德茨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语气中充满了对“文官”的不屑,“可惜啊,他不该,把战争,当成他那种,可以在议会里,讨价还价的辩论游戏。”
“他以为,只要说服了国王,煽动了民众,再从英国人那里,买来几杆新枪,就能打赢一场‘民族独立’战争吗?”
“天真!幼稚!可笑!”
“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战争!”拉德茨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属于老兵的、见过太多生死的……冰冷。
“真正的战争,是用鲜血、钢铁和数十年如一日的、铁一般的纪律,共同浇灌出来的!而不是,靠着几句廉价的爱国口号,和一些投机取巧的‘新式武器’,就能赢得的!”
然而,就在他对自己的“军事哲学”感到沾沾自喜,并准备下令,一鼓作气,直接踏平都灵,活捉卡洛国王的时候。
一封来自维也纳的、盖着皇家最高印鉴的……“停战命令”,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命令,是由皇储妃苏菲,以“辅佐皇帝,稳定局势”的名义,联合几位重臣,共同签发的。
命令的内容很简单:立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与撒丁王国,进行“和平谈判”,等待伦敦方面的“友好调停”。
“什么玩意儿?!”
拉德茨基在看完这封信后,当场就气得,把他面前那盘还没吃完的炸牛排,给直接,掀翻了!
“停战?!谈判?!调停?!”他指着信,对着信使,破口大骂,“那些躲在维也纳的宫殿里,天天只知道开舞会、听歌剧的女人和蠢货们!他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打仗?!”
“我们明明已经赢了!只要再给我三天!不!两天!我就能把撒丁王国的旗子,从他们的王宫上扯下来,换上我们哈布斯堡的双头鹰旗!”
“结果,他们现在,竟然让我……停手?!”
“这他妈的,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主意?!是不是苏菲那个巴伐利亚来的、脑子里只有权力的蠢女人?!她以为,靠着向英国人摇尾乞怜,就能保住哈布斯堡,后面让她丈夫和儿子顺利继承皇位吗?!”拉德茨基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指挥部都点燃。
“元帅阁下……息怒……”信使被他这副样子,吓得都快尿了,“这……这是皇室的决定。据说,是害怕维也纳现在不稳定的局势……也害怕会引来英国人的……直接军事干预……”
“英国人?!”拉德茨基听到这个名字,冷笑一声,但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几个分贝。
对于那个远在伦敦的、如同魔鬼般的英国王夫,他的心里,同样,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他当然也听说了,对方那艘“复仇女王”号,是如何在东方的海面上,大杀四方的。也听说了,他是如何,在阿富汗,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拯救了一整支军队的。
他承认,在“海军”和“新式武器”上,英国人,确实,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但是!
拉德茨基拍了拍自己那比城墙还厚的胸甲,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陆军马鹿”的骄傲!
“这里,是陆地!是欧洲大陆的中心!是我们哈布斯堡传统的骑兵和炮兵,说了算的地方!”
“他那个什么狗屁的‘铁甲舰’,能开到阿尔卑斯山上来吗?!不能!”
“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那支穿着红皮猴子装的陆军,在我们天下无敌的胸甲骑兵面前,能撑得了几个回合!”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拉德茨基心里也清楚。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皇室的命令,他,必须服从。
最终,这位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救火队长”,只能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狮子,无比憋屈地,咽下了这口恶气。
“传我的令!”他对着副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全军……停止进攻。”
“原地……休整。”
说完,他一个人,走出了营帐,看着远处,那片原本唾手可得,但现在,却变得遥不可及的都灵城。
他缓缓地,拔出了自己那柄,跟了他一辈子,斩杀过无数敌人的元帅佩剑。
然后,一剑,狠狠地,劈在了旁边一棵无辜的白杨树上。
“妇人之仁!误国!误国啊!!!”
他的怒吼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着。
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悲凉,和一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无尽憋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