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正在哺乳期,她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家居服,但这依然掩盖不了她身上那种君主的气质。她一只手轻轻地摇着摇篮,另一只手,则有些惊讶地,指着报纸上那个巨大的标题。
“亲爱的,”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他……他竟然真的动手了?”
“12月2日……这个日子,不是你当年……随手画给他的吗?他还真信了?”
想起去年在怀特岛,丈夫那副像是开玩笑给波拿巴“下套”的样子,维多利亚就一阵无语。一个大国总统,竟然真的会听一个外国亲王半开玩笑的“预言”来决定政变日期?!这世界也太疯狂了!
“这不叫随手画。”林亚瑟一边给小阿瑟擦口水,一边头也不回,语气里充满了淡淡的得意,“这叫……心理暗示。”
“对于一个渴望重现祖先荣光却又缺乏足够自信的赌徒来说,一个充满了‘天命’色彩的日子,就是让他下注的最后勇气。”
“而且……”他站起身,走到维多利亚身边,看了一眼报纸上那张波拿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我要当皇帝”的得瑟画像。
“你看,他这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议会被废了,梯也尔那群跟我讨价还价的老家伙被关了。现在的法国,只剩下一个声音了。”
“什么声音?”维多利亚好奇道。
林亚瑟没有直接回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上扬,露出了一副戏谑神情。
他凑到维多利亚身边,像讲故事一样,慢悠悠地说道:
“亲爱的,在那个遥远的大清国,或者说更久远的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典故,叫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司马……招?”维多利亚有些拗口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司马昭。”林亚瑟纠正道,耐心地解释起来,“那是一个权臣,他想当皇帝,但他嘴上从来不说。每天呢,他都挎着剑,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把朝廷里反抗他的人杀个精光,把皇帝当成傀儡玩弄。”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林亚瑟指了指报纸上波拿巴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但实际上,连大街上卖菜的老农、路过的乞丐都知道——这家伙,就是想篡位当皇帝!”
“现在的路易·波拿巴,就是这个‘司马昭’。”
林亚瑟笑得有些玩味。
“他嘴上喊着‘我是为了共和国’、‘我是为了恢复秩序’。可你看看他干的事儿——把反对派抓了,把报纸封了,给自己印了那么大一张骑马像贴满全巴黎。”
“这哪里是在救国?”
“这分明就是把他那颗想戴皇冠的野心,掏出来,挂在凯旋门上,让全巴黎、全欧洲的路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已极人臣之贵,当一尝人主之威啊!”
维多利亚听得入神,随后恍然大悟,捂着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司马昭之心’,这个比喻真是太贴切了,还带着一股……嗯,怎么说,滑稽的味道。”
“这就对了。”林亚瑟耸耸肩,“虽然大部分法国农民可能还真以为他是救世主(毕竟他们被洗脑了),但在雨果、在梯也尔这些明白人眼里,他这副吃相,简直比没穿衣服的小丑还要难看。”
“不过没关系。”
林亚瑟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商人算计。
“我要的,就是他这颗路人皆知的‘野心’。”
他拿过维多利亚手里的笔(本来是用来给孩子记录吃奶时间的),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然后,他在“法国”那个蓝色的六边形版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大的……“√”。
“已控制。”
他轻声说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一个因为政变上位、急需国际承认、而且还欠了我们一屁股债(铁路贷款和购买英国重型设备的钱)的新‘皇帝’,会比任何一个民选总统,都要好用一百倍。”
“就让全欧洲的路人都知道他的野心吧,那不重要。”
摇篮里的小阿瑟似乎听懂了爸爸的话,在他怀里咯咯直笑,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爸爸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唤着,仿佛也在说:
“爸爸!我也要去,我也要切这块大蛋糕!”
维多利亚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坏蛋”——大的正在算计别国的总统,小的正在试图撕扯他爹的领结。
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却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不管外面是司马昭还是波拿巴,只要在这个白金汉宫里,她的丈夫和孩子们还在……
这个世界,终究,是在向着那个最疯狂,也最辉煌的顶点,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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