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笨拙地用衣袖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父亲他……走的时候,其实很安详。”
“真的吗?”奥尔加泪眼婆娑地问。
“真的。”亚历山大撒了个善意的谎,“他最后还在念叨你的名字,说……要我想办法,让你快乐。”
其实尼古拉最后一句话是“继续打,继续打”。但这都不重要了。
一旁的亚历山德拉·费奥多萝芙娜皇太后,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四世的妹妹。这个平日里无比坚强的普鲁士女人,此刻也脆弱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她被女官搀扶着走过来,颤抖着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而在他们的身侧,一直陪伴在圣彼得堡的长女、玛丽亚女大公,像一尊黑色的雕塑般静立在圣像的阴影里。她即使早已泪流满面,却依然紧紧抿着嘴唇,努力维持着作为皇室长姐的最后尊严,默默地搀扶着随时可能倒下的母亲。
另一边,尼古拉最器重的次子,康斯坦丁大公,此时死死地咬着牙关,额角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他盯着父亲灵柩上的那顶海军帽,手掌在佩剑的剑柄上握得咯咯作响——那是对战争失败的不甘,是对舰队覆灭的耻辱,更是对失去父亲这一擎天之柱的……深深恐惧与无助。
这五个人,在这巨大的、冰冷的、代表着皇权的教堂里,组成了一个破碎的圆。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些长明灯忽明忽暗。
他们是这个国家最高贵的一家人。
但在这一刻,他们也只是一群失去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
亚历山大拍了拍奥尔加的背,看了看沉默隐忍的大姐玛丽亚,又看向满眼血丝的弟弟康斯坦丁,最后目光落在那早已哭干了眼泪的母亲身上。
那种名为“责任”和“现实”的沉重枷锁,再次冷酷地锁住了他的心。
作为一个男人,作为新的沙皇,他没有资格在这里继续沉溺于悲伤。
他站起身,将那份不属于此刻的软弱,强行,压回了心底。
“玛丽,康斯坦丁,”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带奥莉和母亲回去休息。这里……太冷了。”
“大哥……”康斯坦丁似乎还想说什么,哪怕是句关于复仇的狠话。
但亚历山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止住的眼神。
“去吧。”
看着家人们在侍从的簇拥下,步履蹒跚地离开大教堂。
亚历山大独自一人,留在了父亲的灵柩前。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走出教堂。
冬宫广场上的风雪更大了,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但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风,大步向着冬宫走去。
比起这看得见的风雪。
那个即将把他和他的国家,吞没的、看不见的“政治寒冬与经济寒冬”,才是对他这位新沙皇的考验。
凛冬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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