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提包被抢走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忘了回去的路。
微微一笑,嘲弄自己。然后走回橱窗旁,在那片空白的台阶前坐下来。把幸存的手机放在旁边的水泥地上。
她仅仅坐着。
弄月,现在你是真正的一个人了。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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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小玫电话的时候,他有一丝不安。把工作交待下去之后,他脱掉白衣,冲出了值班室。
他曾经在城市绚丽的黑夜中寻找她的弟弟,现在他要开始寻找她。
他看向暗夜的深处,灯火妖冶。他轻轻按按有些疼痛的眼眶,然后摸起手机。陆仰止的电话在通话中。
他轻轻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副座上。
他知道弄月不会离开,她甚至不会走很远。她也不会躲在某个角落哭泣。
她只是暂时停留在了某个地方。
他有些担心她,因为她也许忘记随身带巧克力。或者她没有带足够的巧克力。
黎一崇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粒杏仁巧克力。他的脸色很宁静,在过往车辆忽明忽暗的灯光中,面部的线条有时英俊的刺目。
他拉开车前台下面的小储物柜。幸好,里面还有一盒。
他踩了加速。然后用外科医生雪一样冰蓝的眼睛搜寻。他并不知道她愿否进入他的视线。但是他必须寻找。因为他是医生。
依旧有车辆与他交错,然而已经渐少。穿过一条服装街时,他减慢了速度,虽然弄月是不太可能在這里闲逛,他还是有所希冀。但愿他找到她时,她没有晕倒。
一只棕色斑纹的猫,踩着冷冷的步伐从他车前穿过。他看到它幽绿色的双眼,在暗夜里像一团跳跃的冷焰。它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然后横穿马路。
城市里的生物大抵会有這样一双眼睛。這是生存留下的标志。
他重新抬头看向前方,有重型机车的声音传入耳中,又倏忽不见。厚重优质的轮胎打磨地面,发出轻巧而激厉的声音,带着来自地狱般的虚缈。
他忽然回忆起他的大学时代,他和陆仰止飙车的那个夜晚。他并没有忘记那夜的风,还有穿透人心的月光。
黎一崇弯起唇角。然而他并没有笑。
夜色阑珊。天空有灰暗的曙光渐现。他没有找到她。已经凌晨4点。
八点他有一个手术,一个骨折的男孩需要拉骨复位。他需要做术前准备,他从不马虎的对待任何手术。
他并不想放弃寻找她。可是他也不能因此耽误工作。他敬畏他的工作。
他应该马上回去,立刻回去。他要回去。是的,他必须回去。
车子依旧在城市里盲目的旋转。
寻找和等待一样,是毫无希望遥遥无期的浩大工程。它需要一个人持久的耐心和全部的热情。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弄月的名字。
黎一崇迅速接听,在接通的那一刻因为过于突然而无法发出声音。
“医生,打扰你了。”他听到她的声音。平静悠雅的声音,好像只是打来电话问候。
“弄月,我在找你。”他终于说。车子在路边停下来。
“小玫还是告诉你了。”她淡淡说。
“你在哪里?”
“在商业街,一家服装店的门口,橱窗里挂了一件桃红色的旗袍。医生,我很饿。”弄月浅笑。
黎一崇把头伸出车窗,清晨凉爽的风迎面而击,迫使奔波一夜的肺脏剧烈收缩。黎一崇避开手机,无法抑制的咳嗽起来。
然后深深的呼吸。闻到清晨街道上夹杂在烟尘里的花香。太阳就要升起。
“桃红色的旗袍吗?”他忽然问。
“我已经看见你,医生。”他听到這个回答。
打开车门走下去,他看到了她,竟然就在這条街上,坐在一家服装店铺前的石阶上,像一个看风景的人。太阳已经慢慢升起,四周高楼大厦的光化玻璃在初绽的晨晖中彼此反射阳光,几经波折打在她身后的那件旗袍上。营造大片的艳红,瑰丽到刺伤视觉。
庄弄月,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对着他淡淡微笑,那片瑰丽给了她一个令人目眩的背景。几乎无法直视。
他眯着眼睛走了上去。
“你在這里?”他淡淡说,挨着她坐下来。感觉有些不真实。然而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然后笑笑。
“原来病人也有好处,总算还有一个医生。”弄月笑道。
“弄月,你不是病人。”
“对,我是病人的姐姐。”她轻笑。
“一直坐在這里?”他掏出了口袋里的巧克力。拉开一个裂口,然后递给她。她没有任何犹豫的吞掉了。
“逛了很久才坐下。女人果然都是爱逛街的。”
“买了什么?”他问。看着她咀嚼的侧脸。
“就是它了,”弄月回头,“我怕被人买走一直守在這里呢。”
“不会只有一件的。衣服总是被大量复制。”黎一崇轻摇头,“有时候女人的固执是惨绝人寰的。”
“你应该看一下這家店的名字。”弄月笑笑。
“是么?”
他起身,走去台阶下面,然后仰头。
“唯一的我”。
“像个孩子的宣誓。”黎一崇笑了,看看腕上的手表,“我想我该送你回去,八点钟我有一个手术。”
“好吧,我想我应该回去。”弄月站起来,轻轻跺脚。它们有些麻木。
“我很高兴你终于打电话给我,弄月。”黎一崇说道。车子正在向来时的路上驶去。
弄月偏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你知道我是善于生存的人,我不会让自己死的。”
黎一崇真诚地笑了。“我知道。我们是朋友,对吗?”
弄月没有回答。“让我来看看這里有什么是我可以发现的。”她顺手拉开了储物柜,里面有一大盒巧克力,“有你這样的朋友我总是很受益。”她淡淡嗤笑。
她看上去很好。除了有些发白的唇。
黎一崇没有问任何。他只是开车来寻找她,寻到她之后,他只是要送她回去。
他们是朋友。這是一个不被说破的真理。
却仿佛是某种**,静静的压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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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陪她站在那里。无法做出什么其他的动作。
雕饰华丽的别墅门前,陆仰止正在跟一个窈窕清艳的短发女人吻别。他们很投入,以至于没有发现并不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观众。
黎一崇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知道弄月总会首先摆脱沉默,他只要等待便可。
那个清艳的女人已经乘车离去。车子经过他们身边,她摇下车窗,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看上去也很懂礼貌。
陆仰止目送的视线已经撞到他们。他没有什么迟疑,开始向他们走来。
“医生,”弄月终于回头看他,“我想你该马上回去休息一下,离手术没有多长时间了。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她的面色一贯的沉静。唇色也没有变得更加的白。
黎一崇静静地站着。因为陆仰止已经走来他们身边。
“你们在這里。”他淡淡说。“昨夜你去了哪里?”
“逛街。”弄月回转身面对他。她身上披了一件男装外套。黎一崇的白衬衣在阳光下白的有些耀眼。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陆仰止走近她,握住她的手,“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我想先睡一觉,我有些不舒服。可以吗?”弄月轻轻说。
“当然可以。我没有反对的理由。”陆仰止看向黎一崇,“我们最近经常碰面。什么时候一起喝酒?”
“仰止,我想我得马上离开,我八点有一个手术。”
陆仰止点头,“谢谢你送她回来。”声音淡雅而平和。
看向弄月,“我也要开会去了,关于其他问题,我们晚上再讨论。我会早点回来。”
“好的。”弄月点头。
陆仰止的脸色忽然略微的阴暗起来,他看着庄弄月清新的脸庞,然后轻轻握握她的手,“刚刚是我新产品的形象代言人。弄月,我想我应该提醒你,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弄月轻轻微笑,“你应该提醒她,她的上衣穿反了。”
她轻轻抽出手。走去她的房间。
她轻轻扯了扯外套。裹紧自己。
“仰止,如果你不能好好待她,有一天你会后悔。”
“你改行做老师了?”陆仰止冷冷淡淡的说,“不过我会记住你的话。”继而轻笑,“记得吗,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你也说过這样的话。”
黎一崇揉揉眉角,转身驱车离开。
春天的早上,阳光很好。然而春寒料峭。弄月躲在干燥的被窝里,轻轻发抖。她想她是发烧了。她真的发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