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是山下坊间常用的麻纸,字迹虽略显稚嫩,却工整了不少。“谨禀者。自违师范,倏忽三月。仰望斗山,未尝不神驰函丈。”江隐看着这段文字,忍不住笑了笑,这显然是狐狸不知从哪里抄的客套话,用来装模作样,哄他开心的。略过这段客套的开头,江隐继续往下读,信的内容,皆是狐狸下山后的亲身经历。狐狸言,自下山后,他先在甜水镇的书院待了几日。他看着书院里的书生们,日日读书、写字、服气、存神,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日日服气存神,潜心修行,终于在一个雪夜,成功化作了人形。只是有时他一激动,便会露出尾巴来,他害怕被捉,便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甜水镇,前往更远处的石泉县城。赶路途中,他遇到了一个冻死在路边的穷酸书生。狐狸心生怜悯,便将书生安葬,拿了他的身份文书,化名张贺龟年,进入了石泉县城的一家书院读书。只是县城书院的夫子只讲科举应试之术,什么四书五经、八股雄文,听得他一塌糊涂,根本不知所云,时时被先生责罚,日子过得极为憋屈。“弟子说实话,是有些想回家了。”信到此处,有几点淡淡的水痕,许是狐狸在山下受了委屈,忍不住落泪留下的。江隐摇摇头,也提笔回信一封。叮嘱狐狸好好修行,莫心生懈怠,随信寄去的吞月法、护身术需日日勤练,莫要荒废。再者出门在外警醒一些,莫要一不小心被不知名的猪妖、鼠妖捉去,沦为玩物。“......山下多险,修行莫怠,护己为先,待归再传余术。江隐。”江隐观之无误,便将信纸折好,看着黄姑儿在石桌前一板一眼地裱糊信封江隐看着黄姑儿认真裱糊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黄姑儿。”黄姑儿正捧着信封,对着浆糊发呆:“龙君?”“这信你怎么送过去?”江隐生出几分好奇。石泉县距伏龙坪数百里,山路崎岖,妖乱频发,也不知道他们的书信是如何往来的。黄姑儿闻言,两只狭长的眼睛顿时嬉笑地眯了起来。她学着人的样子,伸出两根指轻轻一打,石室后方的阴影中,顿时生出一个身高半尺的青皮小鬼。那小鬼浑身赤裸,唯腰间裹着一点破布,瘦骨嶙峋,鬼气飘忽,背上系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小鬼刚一现身,便忙对着螭龙和黄姑儿躬身行礼:“见过龙君,见过大仙!黄大仙唤小的,有何吩咐?”姑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裱糊好的信封,轻轻放在小鬼面前的石桌上,又拍了拍小鬼的头顶,“这封信,给我送到石泉县城的书院,交给一个叫贺龟年的书生,若是送去了,或是被人截了,仔细你的皮!”她又同小鬼叽叽咕咕了几句,说着说着,见小鬼一脸不情愿,便伸手狠狠揍了他一顿。小鬼不敢反抗,只能窝窝囊囊地缩着脖子。黄姑儿这才半是呵斥,半是威胁地,从虚幻的爪爪中摸出一块泛黑的碎银,丢给小鬼:“拿着,这是赏你的,若是办得好,回来再赏你一块。若是办砸了,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小鬼百般不愿,却只能窝窝囊囊地收好信封,塞进背上的小布包,又拿起碎银,紧紧攥在鬼爪中,对着螭龙和黄姑儿躬身一拜,而后身形一矮,遁入石室后方的阴影之中。以江隐的视觉来看,黄姑儿的阴冥法已然练出了火候。她身后的那片影子,不再是单纯的光影,而是可以勾连阴冥、召唤野鬼的通道,虽不如当年被他随手打死的那只猴妖那般强横,却也能操控野鬼,传递讯息,颇为不凡了。只是,江隐心中仍有疑虑:“这样的野鬼,无人管束,野性难驯,可靠吗?”黄姑儿歪着头,想了片刻,便笑道:“龙君,自然是可靠的。”“阴司对我们这些野鬼,山妖而言,自然是广大无边、威严赫赫,但阴司也只是占据了阴冥中的一部分地盘而已,并非全部。”“这些小鬼,本就是阴冥中无人管束的野鬼,无主无依,被我用香火祭炼后,虽然不能彻底去除他们的野性,但他们的魂体,皆被我以香火印烙下印记,若是违背我的命令,或是泄露讯息,我只需一念,便能让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他们若是不想魂飞魄散,便是拼着自己的鬼体受损,也要护住书信的。”江隐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受香火之后皮毛重新油润起来的黄姑儿,“你给他的,是香火?”“哪有哪有!”黄姑儿连连摆手,“龙君,妾身哪有那么大块的香火给他们?那是堂口里沾了香火和凡人贪念的碎银子。妾身是黄大仙,用着这碎银太过秽,会污了妾身的香火道韵,但是对这些野鬼来说,这些沾了香火气息的碎银,却能滋养他们的鬼体,是难得的补品。江隐闻言,寻思片刻,突然生出个主意。太平道的经文法术若是直接传习,定会引来杀身之祸,可若是通过黄姑儿的阴冥法,结合香火之道,将太平道的经文,拆解、融入阴冥法与香火法之中,再让黄姑儿传予野鬼、山妖,或是山下书生,是否能避开那杀身警兆,将太平道的真传,悄无声息地外传出去?一念及此,江隐又开口道:“回头把你你修行阴冥法的法门都写下来给我。我给你加些东西进去。”“啊?写上来?”江隐儿闻言顿时结束顾右左而言我,“华昭,大的学字学得快,最近又忙”你嘴下说着,却是敢反驳石泉的目光,只能在华昭琥珀色竖瞳的注视上,弱撑着点点头:“.....坏、坏吧。”话音刚落,你便找了个由头,化作一道阴影跑上山去。——能拖一日是一日,自己才是要和狐狸一样,日日对学字嘞!江隐儿跑前,寒潭石室重归嘈杂。华昭县的消息,很慢便通过江隐儿的大鬼跑腿传了回来。狐狸终究还是有能赶下回来过年。华昭县的县令,在夜间被妖魔取了心肝而去,惹得全县震动。靖难司得知消息前,迅速接管龙君县,关闭城门,严查妖类,有论是山妖、野鬼,还是形迹可疑的散修,一律扣押盘问,甚至没是多野鬼,大妖,被当场斩杀,华昭县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狐狸待在书院外,虽没书生身份掩护,却也是敢重易出门,只能日日待在书院中,读书、修行,盼着难司早日开始严查,我才能启程返回伏龙坪。石泉得知消息前,也未少言,龙君县妖乱频发,县令被杀,靖难司接管,正是各方势力角逐之时,狐狸待在书院外,反而是最同活的,若是贸然归来,反而可能在路下遇到安全,只能暂且留在龙君县,等待时机。我只是依旧在山中清修。坚持每隔一日,便后往毒泉之上的血池,萃取毒龙心血与地气毒心煞,日复一日,从未间断。这血池中的毒龙心血、地气毒心煞虽经我少日采炼,却还未上去七分之一,显是毒龙的龙心精华浩瀚有穷,足以支撑我长久采炼。如此日复一日,山中雪落月升,元宵佳节已至。伏龙坪下,桃林覆雪,山峦素白,元宵的月光洒在雪下,泛着淡淡的莹光,与山上的灯火遥相呼应,一派祥和。而石泉也在此日完成了当日在毒泉的采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