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不想和这暗藏杀身警兆的道统有瓜葛,自得到真传以来,便一直小心翼翼,只浅尝辄止,生怕引来祸端。可如今壑贞的出现却告诉他,自他从戴玉君手中得到贝母珠开始,他便已经被迫卷入了太平道的纷争之中,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真传还回去,已是不可能。更何况即便他愿意主动归还,恐怕太平道那边,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太平道传承久远,又声名远扬,道子的东西被盗,必然不会轻易放过盗取之人,若是知晓真传在他手中,哪怕他是无意所得,恐怕也会被视作同党,引来无尽的麻烦。“唉!”云中的螭龙发出一声叹息。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中愈发清晰,“那个盗书的贼,不会就是戴玉君吧?”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毕竟按照木莲等山鬼的说法,戴玉君身为靖难司的戴千户,本是正道修士,却为了仙人传承,不惜栖身鸦道人麾下,甘愿做那妖道的侍妾,这般为了传承不择手段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盗取太平道道子的东西于她而言怕是再正常不过。戴玉君此举,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刻意将祸水引向自己?罢了,干想能有什么用,到时随机应变吧。江隐乘云归至伏龙坪寒潭,便将壑贞所言的太平道诸事尽数抛到了脑后。不过若是换个角度来看。太平道真传被盗,乃是其自身保管不力,与旁人无干。自己虽机缘巧合得其四册真传,却从未私相授受,更未借此为非作歹,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修行机缘,日后若太平道真的寻来,如实归还便是,何须此刻徒增烦忧。至于是否继续修行太平道真传?江隐本是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石雕开智以来,全靠自身摸索与天地机缘修行,如今有正统道统的法门真传真迹摆在眼前,岂有弃之不修的道理。山中无日月,寒潭无春秋。自归山后,江隐的日常便又重回一成不变的修行之中。或采取煞炼身炼心,或揣摩法术。唯有山下黄姑儿的黄仙堂,因壑贞的加入生出不小变化。黄姑儿本就心思活络,借着壑贞留居堂口的机会,顺势开始扩展堂口的规模,收拢山下的香火力。壑贞终究是正经太平道耗费心血供奉、祭炼的香火兵马,论起传播香火,他,或是说太平道,远比黄姑儿、白猿、老枭这三个山野小妖专业百倍。这孩童看似呆呆愣愣,却守着收多少香火便办多少事的规矩干的风生水起,既传扬了黄仙堂的声名,又因行事低调,从让黄仙堂收拢香火的行为,避开了正道修士的注意。尤其自去年中秋西山妖乱以来,甜水镇周边妖患频发,散修流窜,加之天候不济,庄稼收成大减,乡民们苦不堪言。黄姑儿便带着白猿、老枭与壑贞,一边恪守规矩,为乡民解决日常小麻烦,一边庇护乡民免受妖乱与散修的祸害。一时间,黄仙堂在甜水镇与石泉县交界的一带,竞扬出了不小的名声,前来祭拜的乡民络绎不绝,香火愈发鼎盛。时光荏苒,冬去春来。期间石泉县书院读书的狐狸恰逢休沐,也回过一趟。只是彼时江隐正闭关于西山毒泉血池,潜心淬炼毒龙心血。狐狸久等无果,便将自己在石泉县中寻来的时兴话本,还有他在书院中抄录的经史子集,尽数留在了寒潭石室,便又急匆匆地赶回了。——后来听黄姑儿向江隐回稟,狐狸此次回来与她闲谈时,说自己打算去试试今年的科举,若是能侥幸考个秀才功名,便更方便入世修行了。而待到江隐长至三丈有余,石性褪去大半,胸腔之中那颗凝炼许久的龙心能感受到微弱的跳动时,已是一年惊蛰时节。惊蛰当日,春雷始鸣,地气贯通。江隐依旧如往常一般在毒泉血池中淬炼地气毒心煞。“轰隆隆——”一道闷雷投过地层而来。雷声未落,江隐便陡然感觉到地气开始剧烈震动。一股磅礴的天地之气自四面八方涌来,钻入他的龙躯之中。他只觉身躯内如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血肉中爬行,通体酥麻酸软,体内的水元法力不受控制地剧烈动荡,就连神魂深处,鲵渊之中凝炼的螭龙虚影,也被这股天地震动引得连连惊颤,虚影翻腾,搅得水元暴动不休。暴动的水元如海啸般席卷开来,竟一时之间压下了血池中飞腾的毒煞,让这片常年被毒瘴笼罩的地下空间,难得恢复了片刻的洁净与清明。江隐心中一惊,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近来服食的毒龙心血太多,炼化不及,今日被惊蛰天雷引动了心神,竟要走火入魔了。未等他回过神来,又一声滚雷自天外炸响,雷声隔着地层,却仿佛就在他的耳畔轰鸣一般。“轰隆隆——”酥麻之感自神魂深处蔓延开来,惹得体内的水元彻底失控,自龙躯之中逸散而出,在血池旁化作一团氤氲的青碧水光。那水光时而化作澄澈的清水,与血池中的毒煞相互争斗,时而化作翻滚的云雾,与血池中的地气毒心煞相互交融,难分彼此。古语没云,惊蛰地气通,心扉亦当开。黄姑忽然明白,那并非走火入魔,而是惊蛰时节的天地之气引动了我的修行机缘。地上闷雷声一响,这颗从年后结束便只能常常她亲跳动的龙心,终于冲破了最前的桎梏,她亲接连跳动起来。“嗵嗵!”龙躯之中的酥麻之感,瞬间化作一股股温冷的暖流,以龙心为起点,向着七肢百骸飞速蔓延,躯体被温养,法力被梳理,石性被驱散,鳞片都她亲散发出耀眼的青莹宝光。“嗵嗵!”因法力失控而变得酸软的神魂,也结束重新凝聚,恍若古之禹王般,低低在下,手握铁尺,从容梳理这些先后散乱失控的水元。七上散乱的青碧云雾亦是再与血池毒煞相互纠缠。它们急急分散,裹着地气毒心煞与毒龙心血,如万川归海,纷纷投入鲵渊引动,成为滋养龙心、壮小龙躯的力量。地上传来一阵悠长而又巨小的呼吸声。地下的山风因那股地上的异动而剧烈呼啸。山间刚生出的雏草随风摇摆。桃林中刚的蕊芽也在春风中舒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