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穆婉儿便冷静了下来。虽然她看着李林的眼神中还是带着些不忿，却也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李林便有些好奇，两人之间有什么协定，但他想了想，便算了。女人之间的事情，不需要掺合进...穆婉儿话音刚落，庭院外忽起一阵清风，卷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又拂过廊下几株半枯的秋菊，抖落满地碎金。杨有容正欲开口，却见柔福公主忽然放下筷子，小手捂住嘴，身子一歪，竟干呕起来。“柔福！”杨有容惊得站起，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指尖触到她单薄脊背时，竟微微发颤——那骨头太细了，细得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竹枝，轻轻一折便断。穆婉儿却没起身，只搁下碗筷，慢条斯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油渍，抬眼道：“不是饿极了又猛吃，肠胃受不住。她昨日在棺材里憋了一天一夜，肺腑都缩成团了，哪经得起这顿猛嚼？”大鹃闻言，立刻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蹲下身，轻拍柔福后背。孩子咳了几声，终于缓过气，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汪汪地望着杨有容：“母后……我、我梦见父皇在井底喊我……他头发全白了，手指头……全是黑的……”杨有容浑身一僵，喉头猛地一哽，硬是没让那声呜咽冲出口。她死死搂紧柔福，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才没当场溃散。可那井底黑指的幻影，却像毒藤一样缠上她的太阳穴——朱靖炼丹那夜，她隔着宫墙听见三声惨叫，第二声停在中途，像被人活生生掐断了气管；第三声之后，整座昭阳殿飘出一股甜腥味，混着焦糊的松脂香，熏得人睁不开眼。“别怕。”穆婉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稳稳压住所有颤抖，“那井早被填了。你父皇的骨灰，装在一只青瓷坛里，埋在北苑梨树底下。李郎亲手埋的。”杨有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道？！”“因为那天我也在。”穆婉儿垂眸，用银箸拨弄着碗里一根未嚼烂的青菜梗，“我躲在假山后头，看他把坛子埋下去，又撒了把陈年糯米酒。酒泼在地上，滋啦一声，冒出蓝火——那是阴气太重，酒里掺了朱砂和槐叶灰，专克尸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有容煞白的脸：“你猜他为何不烧？因那坛子底下，垫着半片龙鳞。真龙之鳞，百年不腐，遇水生雾，遇火凝霜。朱靖炼的丹，主药就是那东西。”空气霎时凝滞。连柔福都忘了咳嗽，仰着小脸怔怔望着穆婉儿。大鹃却默默起身，从廊柱后取下一只褪色的蓝布包袱，解开系绳，倒出几样物事：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半截焦黑的桃木剑、三枚泛黄的符纸，最底下，赫然是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边缘参差如锯齿，内里幽光流转，竟似活物般微微起伏。“这是……”杨有容伸手欲触，指尖距鳞片三寸处便被一股寒气逼退。“龙鳞残片。”穆婉儿接过去，指尖抚过鳞面，“朱靖从北狄秘窟盗来的。他以为那是成仙钥匙，实则是锁魂枷。每炼一炉丹，就有七名宗室血脉被抽干精魄，钉在丹炉四角作‘人桩’。柔福……本该是第七个。”柔福突然打了个冷战，小手死死攥住杨有容衣襟：“母后，我昨夜……听见有人在我耳朵边数数……一、二、三……数到六就停了……”穆婉儿静静听着，忽然笑了：“现在数到七了。”她将龙鳞塞进柔福手心，“握紧。它认主，只护活人。”孩子低头看着掌中幽光，泪珠砸在鳞片上，竟蒸腾起一缕淡青雾气。雾中隐约浮现一行血字：【癸亥年七月廿三，承恩殿东角门，血未干】。杨有容如遭雷击——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朱靖的日子。那日他穿赤蟒袍，腰悬玄铁印，笑吟吟递来一杯鹿血酒，说此酒能固胎养神。她饮尽后腹痛如绞，产下死胎，太医署却报“皇后安泰，公主康健”。原来那死胎脐带末端，早被烙上朱砂篆文，正是今日雾中血字的倒影。“你怎会……”她嗓音嘶哑如裂帛。“因为我也喝过那杯酒。”穆婉儿掀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青胎记——形如盘龙，龙睛处嵌着一点朱砂痣，“朱靖要的从来不是子嗣，是‘活祭’。龙胎需借凤体孕养百日，再剖腹取丹。我拖了三年，靠的是李郎给的‘逆命符’，每夜子时焚一张，替我烧掉一炷命香。”她指向大鹃：“她更惨。被选作‘引灯婢’，每日寅时割腕放血，盛在琉璃盏里供朱靖观想。血盏见光即凝，唯独照见龙鳞才化清泉——所以她胳膊上那些疤，不是旧伤，是新愈的咒痕。”大鹃始终垂首，此刻却抬起左手——腕间密布银线般的细痕，蜿蜒如藤蔓，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青光。她轻轻一抖袖，那些银线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粉白如初生花瓣。“李郎说，咒痕消尽那日，便是晋军破城之时。”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砖缝，“昨夜，最后一道痕褪干净了。”话音未落，远处忽传三声号角——低沉，悠长，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明王宅邸西角门轰然洞开，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为首者玄甲覆面，肩头扛着半截断裂的晋字旗杆，杆尖挑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人须发虬结，额角刺着“忠勇侯”三字，正是晋军前锋统帅岳铮。“报——！”甲士单膝跪地，声震屋瓦，“黄英将军已夺连霍县！北狄三万骑溃于野狐岭，尸横二十里！晋军主力困守孤城，粮道尽断！”庭院里静得能听见米汤在碗里晃荡的轻响。穆婉儿却只盯着那颗人头，忽然问：“岳铮右耳后，可有颗黑痣？”“回贵妃……有！”甲士愕然。“挖出来。”她淡淡道，“用青瓷坛装好，明日辰时前送到郭缘堂。”甲士领命而去。杨有容却觉指尖发麻——岳铮耳后那颗痣，她曾在朱靖的密匣里见过拓片。拓片旁批注：【龙脉锁钥，七窍通幽，唯此痣可启玄武门】。玄武门……那是皇宫地宫的总枢。“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虚。“不。”穆婉儿摇头，目光投向西边翻涌的赤云，“是李郎昨夜卜的卦。他算到岳铮必死，且死时面朝西北——那方向，埋着前周皇帝的陵寝。三百年前，后周太祖曾在此地掘出一具青铜棺，棺内无尸，唯存半卷《地脉图》。朱靖为寻图，屠尽守陵七十二户，却不知图早被分成七份，缝在七个殉葬宫女的肚皮里。”她忽然转向柔福，笑容温柔得令人心悸：“柔福，你记得吗？你五岁那年，偷偷喂过一只瘸腿的狸猫。它左前爪缺了两趾，颈上系着褪色的红绳。后来它不见了，你哭了一整月。”柔福茫然点头：“母后怎么知道？”“因为那只猫，是我放的。”穆婉儿轻抚孩子鬓角，“它肚皮上，缝着《地脉图》第七页。”杨有容脑中轰然炸开——那猫失踪前第三日，朱靖召她至钦天监，指着星图说：“皇后坤位有异动，恐生变数。”当时她只当是帝王疑心，如今才懂，那是他在找猫。“所以……你们早就在布局？”她声音干涩。“布局？”穆婉儿嗤笑一声，抓起案上青瓷盏，将剩余米汤尽数泼在地上。汤水漫过青砖缝隙，竟渗出点点荧光绿苔——苔纹蜿蜒，赫然组成半幅山川轮廓。“这叫补漏。”她踩碎一片苔藓，碾入砖缝，“朱靖挖空天下龙脉，只为铸他一人登仙梯。我们不过是在梯子断处，悄悄塞进几根竹签罢了。”此时暮色已浓，檐角铜铃又响。这次声音清越，似有凤鸣穿云。大鹃忽道：“凤姐姐，紫凤将军到了。”话音未落，院门已被推开。紫凤一身绛紫劲装，腰悬双剑，发间插着三支白羽翎。她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卫，人人手持朱砂笔与黄裱纸，纸面墨迹未干，隐约可见符箓流转。“明王有暇？”紫凤抱拳，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杨有容身上，“娘娘请随我来。郭缘堂地宫开启，需坤位贵人引路。”杨有容下意识后退半步：“地宫？！”“正是。”紫凤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图上朱砂勾勒的路径，竟与地上荧光苔纹严丝合缝。最末处，画着一座青铜门，门环是两条交颈螭龙，龙目空洞，唯有右龙左眼处，嵌着一颗暗红色圆点。“此乃‘玄武瞳’。”紫凤指尖点向那红点，“需以活人精血点睛，门方自启。朱靖试过七十二次，皆因血不对路——他不知，这瞳需坤位至阴之血，且须含龙胎余韵。”她看向柔福，又转向杨有容：“柔福公主体内尚存三分龙胎气，但稚弱难承。而娘娘……您腹中那枚死胎，胎盘至今未化，裹着龙鳞碎屑，在您丹田处凝成‘阴魄核’。此核若破，您立时毙命；若引之为钥……”杨有容踉跄扶住廊柱，指节捏得发白。她忽然想起产褥中那团乌黑胎盘——太医说“污秽当焚”，她却鬼使神差藏于妆匣底层。匣中还压着朱靖赐的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镂空，内里藏着一粒朱砂。“原来……”她喉咙滚动，吐不出完整句子。“原来什么？”穆婉儿接过话头，声音陡然转冷，“原来你以为自己只是个失宠的皇后？不，杨有容，你是朱靖最怕的‘活祭器’。他不敢杀你，因你活着一日，龙胎余韵便护他丹炉一日；他不敢废你，因你若倒，天下龙脉将反噬其身。”她逼近一步，气息拂过杨有容耳际：“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是随紫凤入地宫，以阴魄核启玄武门，助明军直捣朱靖丹房；还是留在这里，等晋军破城那日，看柔福被钉上第七根人桩？”柔福突然挣脱怀抱，扑向紫凤，小手紧紧抓住她腰间剑穗：“我要去！我要找父皇的头！”紫凤低头看着孩子，眸中戾气稍敛，竟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好。但进去前，得先饮一碗‘忘川水’。”“忘川水？”杨有容心头一凛。“非也。”紫凤唇角微扬，“是孟婆汤，是‘醒神露’。饮下后，您将看清二十年来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比如，您初入宫时，朱靖为何独独让您侍奉太庙？比如，您流产那夜，钦天监为何彻夜观测紫微垣？比如……”她忽然掀开左袖，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愈疤痕，疤痕形状，赫然与柔福掌中龙鳞纹路完全一致。“比如，您胎盘里裹着的，从来不是龙鳞碎屑。”她声音轻如耳语，“是您自己的指甲。”杨有容如坠冰窟。她低头看着自己十指——那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可指腹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般的青色脉络，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您以为那是产后虚弱？”穆婉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得可怕，“不，那是龙胎反噬。您的血，早比朱靖更接近真龙。”晚风骤起，吹散满庭浮尘。紫凤已转身迈步，十二亲卫列队相随，朱砂笔尖在暮色中划出十二道猩红轨迹，宛如血河倒悬。杨有容伫立原地，脚下青砖缝隙里，荧光苔纹正疯狂蔓延，攀上她的绣鞋，缠住她的脚踝，一路向上，直至裙摆边缘。那光芒越来越亮，渐渐汇成一条微缩的、盘旋的龙形。她低头凝视，忽然发现龙首所向，并非地宫方向，而是……西南角那堵爬满枯藤的高墙。墙后，是李林暂居的西跨院。院中，一盏孤灯摇曳。灯下，有人正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墨色浓重如血，笔锋悬停半空，迟迟未落。仿佛在等她提笔，写下第一个字。杨有容深吸一口气，牵起柔福的小手。孩子掌心滚烫，龙鳞在她指缝间幽幽发光。“走吧。”她对紫凤说，声音沙哑，却不再颤抖。跨过门槛时，她听见穆婉儿在身后轻笑：“别怕，杨有容。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别人递给你的——是你自己，从肋骨间拔出来的。”夜风卷起她散落的鬓发，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痕——那是十年前，朱靖亲手为她戴上的九龙衔珠项圈留下的印记。如今珠子早已熔成金液，渗入皮肉，只余九个微凸的金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像九枚尚未引爆的，龙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