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能清晰地听到，老僧那沉稳如山的呼吸骤然乱了。

年轻人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吐出的字眼却像是一柄柄淬毒的尖刀：

“当年，大师法号玄戒，还是个血气方刚的俗家弟子。路见不平，杀了几个地痞流氓，却错手将以为手无寸铁的姑娘也一掌毙于当场。而那姑娘，正是我卫家女。”

“你……”老僧的声音里透出无法抑制的惊骇与颤抖。

“大师不必惊慌。”年轻人轻笑，“我并非来寻仇的。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大师。若非你杀了她，我那懦弱的父亲也不会因为惭愧于没有保护好妹妹而早早离世，这卫家，也不会落在我手上……”

“你是卫家的人？卫三公子？”

年轻人微微一笑，似乎有点得意：“正是。卫家老三，卫玄季，见过大师。”

老僧默然无语。

卫玄季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快意的残忍：“大师为这一桩错杀，隐姓埋名，在此地枯坐三十年，想必日日受良心谴责。如今，恕罪的机会来了，大师还不快谢谢我。”

“你究竟想做什么？”

“很简单。”卫玄季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直接，“我卫家要以颍州为据横扫天下，大师武功高绝，怎么能不来助我一臂之力呢。”

这话听起来模糊，但实际也很清楚，就是要老僧帮他出手杀人罢了。

卫家军再厉害，也有杀不了的人，但武功高超的老僧出手，就会不一样。

“……痴心妄想！”老僧的声音里透出挣扎与痛苦，“老衲罪孽深重，自有佛祖惩戒，岂能再添杀孽！”

“哦？”卫玄季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大师是觉得，你这条命，比我姑姑的命更高贵？还是说，你觉得你在这里念经赎罪三十年，就能抵消那条无辜的性命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阴狠下来，如毒蛇吐信：“你欠我们卫家的！欠了一条命！现在就是你还债的时候！这条命你必须还！”

殿内，长久的沉默。

老僧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在经历了剧烈的震颤之后，最终还是归于了死寂的妥协。

“……阿弥陀佛。”老僧的声音苍老而空洞，再无半分先前的高人风范，“三公子说的不错，这条命是老衲欠下的。三公子要取，老衲……遵命便是。”

“这才对嘛。”卫玄季终于满意地笑了。

那笑声中是再也藏不住的恶毒，与他这几天那人畜无害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之伏在屋顶，虽然看不见殿内的情形，但那声音所勾勒出的画面，却如同亲眼所见。

那个在外人面前怯懦寡言、毫不起眼的青衣年轻人，此刻，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智计狠毒的恶鬼。

卫玄季。

龙四爷曾说，卫家三个儿子，属这老三卫玄季最为难缠。

果然不假。

脚步声响起，卫玄季似乎转身离去了。

王之敏锐地捕捉到，他去的方向，正是关押着程香主的第一间厢房。

他却没有动。

无论卫玄季要去做什么，都跟他无关。

程香主的死活，本也与他无关。

在他的计划之中，程香主本来就是要死的，早一些，晚一些，也并无分别。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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