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浑身发冷,一个纸人竟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机,该说是李长德手艺太过精湛,还是太过信任自己做出来的纸人?
“这世上,再也没有李长德了,只有李瞎子。”他缓缓说道,“从那天算起,如今已经快四十年了。
村子里那些人,老的老,死的死,走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认识李长德的那些老家伙早就化成一捧黄土了,现在村里的人,只知道这里住着一个孤僻的瞎眼老头,靠做纸活为生,他们都叫我李瞎子。
却没人知道我这双眼睛究竟是怎么瞎的,更没人知道,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的魂魄。”
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村里死了人,会有人来找我做些白事用的东西。
我就学着李长德的样子,劈竹篾,扎骨架,糊草纸,画五官……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纸人,金童玉女,高头大马,亭台楼阁……
我觉得自己做的比李长德还要好,还要逼真。
每一次,当我给那些纸人点上眼睛的时候,我都在想,它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活’过来?
会不会也有一天拥有自己的思想,不甘心只做一个冰冷的祭品,被付之一炬?”
我心头一凛,这家伙难道还想创造出更多的同类?
墨九宸冷哼一声,讥诮道,“就凭你?你连自己都只是个半成品,还妄想创造生命?
你没有李长德的精血,更没有他的道行,你做出来的,永远都只是一堆毫无生气的废纸罢了。”
李瞎子没有反驳,只是颓然的垂下了头,“活着真好啊,我喜欢搬个板凳,坐在门口,听着村里的鸡鸣狗叫,听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听着那些寡妇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家长里短地抱怨着,骂着自家不成器的男人……
它们让我觉得,我是真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不是一个怪物。”
我从他平淡的叙述中,感觉到他渴望融入人间,却又被隔绝在外,因为他到底也只是一个纸人而已。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活着”这件事极致的向往。
这时,他声音陡然一转,“可为什么我能听到这一切,能想到这一切,却不能真正拥有这一切!
为什么我晒在太阳下,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慢慢变得干枯脆弱,为什么我淋在雨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清凉,只会让我的四肢变得僵硬沉重!
为什么我也会孤独,会寂寞,却流不出一滴真正的眼泪!”
他歇斯底里的嘶吼着,因为剧烈抖动,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李瞎子说到这里,将头转向我,笑容愈发诡异,“不过,我遇见了你,你的身上有我最渴望的东西。只要能得到你的身体,我就能摆脱这副纸糊的皮囊,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疯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获新生的那一刻。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简直比那些邪祟还要可恶,那些鬼怪只是想要我的魂魄,他却想要我的身体!
墨九宸眼中杀意迸现,“痴心妄想!就凭你这个不人不鬼的肮脏东西,也敢觊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