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涛苑,陈平没急着钻进那间不见天日的密室。
他卸下腰间储物袋,脱去避尘不染的法袍,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裤腿一挽,操起一把凡俗铁锄,就像个最寻常的农汉,走进了院角菜地。
这三日,听涛苑内没了修士陈平,只有丈夫陈平。
他耐着性子锄草翻土,指缝间满是湿润的土腥味。
云娘在一旁择菜,絮叨着坊市里的菜价涨跌,或是隔壁沈傀儡师院里昨夜又传出的怪声。
陈平听得认真,时不时笑着应和。
晌午时分,他亲自下厨,烧了一锅凡俗界的红烧肉,那是云娘最馋的一口。
炊烟袅袅,饭香扑鼻。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陈平紧绷数年的神经得到了近乎奢侈的舒缓。
修仙界尔虞我诈,杀人夺宝是家常便饭,唯有在这方寸小院,在那妇人琐碎的唠叨声中,他才能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
第三日夜,月朗星稀。
屋内油灯如豆,昏黄光晕投下斑驳暗影。
陈平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卷烂熟于心的道经,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纳鞋底的云娘身上。
岁月对凡人总是格外残忍。
曾经那个风韵犹存的俏厨娘,如今已是满头银丝。
尽管吃了不少延寿养颜的丹药,可那浑浊的眼珠和眼角深刻的鱼尾纹,依旧在无声诉说着衰老。
她老了,且老得很快。
反观陈平,因修为精进,气血如龙,面容依旧停留在二十许岁的模样,皮肤紧致,双目神光内敛。
两人同处一室,不像夫妻,倒像是一对祖孙。
一股难言的酸楚涌上鼻腔,陈平放下书卷,指尖微颤。
这就是仙凡之别,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但他更清楚,若不筑基,寿元不过百二,在这吃人的修仙界,他连守护云娘走完最后这段路的能力都没有。
唯有筑基,寿增两百,法力质变,方能在这太行坊市真正立足,为她撑起一片安稳晚年。
“平哥儿,怎么了?”
云娘察觉到了那道灼热目光,停下手中针线,抬起头,浑浊眼中满是关切。
“没事,灯花爆了一下,晃了眼。”
陈平掩饰地笑了笑,随即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
“云娘,这几日我要闭死关。这袋子里,有两千灵石,还有几件无需法力也能激发的防御法器。”
他又取出一封漆封信笺,压在储物袋上,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若……若三个月后,那扇石门还未打开,你便拿着这封信,去叶家找叶红绫。
她是筑基修士,曾许诺保我不死,这信便是凭证。
届时你变卖这院子,随她安排,定能富贵终老。”
这是一封遗书。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筑基更是鲤鱼跃龙门,十人冲关九人死,哪怕准备再充分,他也不敢说有十成把握。
云娘看着桌上的东西,愣了许久。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慌乱劝阻。
在那吃人的林府里熬出来的女人,骨子里自有一股韧劲。
她默默收起针线篮子,拿出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鞋面绣着寓意平安的翠竹。
“前些日子刚做好的,想着你出关时正好能穿。”
云娘站起身,将鞋子塞进陈平怀里,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