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角区的小院。
阴暗,潮湿。
墙角泛着一层青黑色的霉斑,空气中混杂着廉价灵香也掩盖不住的下水道腐臭味。
这里是太行坊市的烂疮,是光鲜亮丽的修仙界背后的阴影。
云娘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坐在唯一的硬木板床上,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陈平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引来外人。
“假的。”
陈平捉住那双粗糙的手,放在掌心搓了搓,温热的触感让他眼底的冰霜消融了几分。
“都是兽血,用来唬人的。”
为了让妻子安心,他当着她的面,用净尘术散去了身上的血污,露出了完好无损的肌肤。
云娘这才长舒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倒。
这一夜的惊魂,早已耗尽了凡人脆弱的心力。
“先把正事办了。”
陈平扶住她,神色转为凝重。
起身。
封闭门窗。
几道隔音符与示警符接连拍在墙壁与门缝处,灵光一闪即逝。
确认四周安全无虞,陈平手腕一翻,那只封灵玉盒出现在掌心。
揭开符箓。
盖启。
一股浓郁至极的乙木清气刹那间充盈了这间逼仄的斗室,连墙角的霉斑都因这股生机而淡化了几分。
青木长生草。
通体碧翠,宛如翡翠雕琢,叶脉间流淌着令人心醉的荧光。
为了这一株草,多少修士在黑风林成了亡魂。
陈平没有炼丹炉,也不通丹道。
但他有筑基期的深厚修为。
“张嘴。”
陈平轻声道。
掌心涌出一股精纯柔和的真元,将整株灵草包裹。
微微发力。
“嗤——”
灵草顷刻化作一团碧绿剔透的药液,悬浮在半空,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云娘依言张口。
药液化作一条细线,顺喉而下。
下一刻。
云娘原本苍白的脸色陡然涨红,眉头紧皱,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凡人之躯,想要承载天地灵物的洗礼,无异于脱胎换骨。
痛,是必然的。
“忍住。”
陈平神情肃穆,不敢大意。
双手抵住云娘后背。
筑基神识如丝如缕,引导着那股庞大的药力,谨慎地避开脆弱的脏腑,只在经脉与血肉中缓缓游走,最后护住心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肉眼可见的奇迹,在昏暗的油灯下悄然上演。
云娘那头干枯如杂草的白发,从发根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转为乌黑油亮。
眼角的鱼尾纹被抹平。
松弛暗淡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白皙,泛起健康的红晕。
就连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的手,也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纤细柔嫩。
半个时辰后。
云娘紧皱的眉头舒展,呼吸变得绵长有力,沉沉睡去。
灯火摇曳。
映照着她那张恢复到了三十岁许的面容。
虽不再是二八年华的青涩,却透着一股成熟温婉的风韵,那是岁月沉淀后的美。
陈平收功。
指尖搭在云娘腕脉之上。
脉象平稳,生机勃勃。
原本枯竭的寿元油灯,此刻已被重新注满。
这一株长生草,硬生生为她拔高了一甲子的寿数。
加上原本的寿元,足以让她安稳活过百岁。
陈平看着妻子的睡颜,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眼角有些湿润。
这一路杀伐,满手血腥。
哪怕不惜得罪金阳宗,在刀尖上跳舞。
“值了。”
他轻声呢喃,替云娘掖好被角。
随后。
转身。
走出卧房。
那一点温情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便被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