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香的青烟袅袅升腾,在昏黄晃动的灯光里缠缠绕绕,淡淡的香气压过了屋内冰柜散出的冷意,也让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稍稍缓和。
女人紧紧攥着那三根燃着的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泪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满心都是期盼与忐忑。
夏冬青站在一旁,轻声安抚着女人的情绪,时不时抬眼扫过四周,用阴阳眼留意着魂魄的动向。
赵吏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抱胸,眉头微蹙,先前那副怂紧张的模样收敛了不少,眼神落在女人身后那台老旧大冰柜上,冰柜外壁透着一股寒意。
这台冰柜,一放就是十年,锁住了一具冰冷的遗体,也困住了一个漂泊无依的魂魄。
等待的间隙里,空气安静得只剩引魂香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赵吏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看向女人,语气里少了几分先前的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声音低沉地问道:“大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人死之后,遗体不入土,魂魄就会滞留人间,不得安息,更没办法去冥界投胎转世,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冻在冰柜里?
你打算这么冻他一辈子吗?你难道不知道,他的魂魄被这冰柜的阴寒困了十年,浑身覆霜,痛不欲生,永远都去不了冥界,永远都没办法解脱吗?”
这话问得直白,也戳中了最核心的症结。
女人的身子猛地一颤,攥着香的手更紧了,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无奈,有痛苦,还有十年如一日的煎熬。
她嘴唇哆嗦着,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脸上满是苦楚。
夏冬青看着女人这副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他从小能看见鬼魂,见过太多生死别离,也见过太多执念缠身的魂魄,可像这样被困在寒柜旁十年的,还是少见。
他没有赵吏那般见惯世情的冷漠,满心都是共情,轻轻开口劝道:“大姐,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缘由,让你守着这个秘密,一守就是十年。”
女人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十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又沉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因为……他是第十个。”
“第十个?”夏冬青满脸诧异,眉头紧紧皱起,他不懂这山里的规矩,更不懂矿上的门道,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眼神里满是疑惑,“什么第十个?”
“他是那场矿难里,挖出来的第十具尸体。”女人闭上眼,两行热泪再次滑落,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十年前的痛苦里,
“我们这大山里,穷得叮当响,男人都靠去矿上挖煤讨生活,赚的都是血汗钱,拿命换一口饭吃。
那年矿上出事,塌方埋了人,陆陆续续挖出来九具遗体,等到把我男人挖出来,正好是第十个。”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愤恨与无奈,带着对现实的妥协:“国家规定,矿上的规矩,你们不懂。
矿难,要是死亡人数超过十个,不管是矿上的领导,还是镇上的负责人,全都要受处分,丢工作是小事,还要担责任,整个矿都要被直接查封。
一旦矿被封了,整个村子靠矿吃饭的人,全都没了活路,他们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出事之后,矿上的领导,村里的负责人,轮番来找我,跟我商量,求我,让我不要发丧,不要上报,不要埋人,就当我男人只是失踪了,从来没在矿难里出事。”
女人说到这里,声音开始颤抖,十年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可他人已经没了,尸体就摆在眼前,我不发丧,不埋人,这具尸体要往哪里放?我一个女人,带着几岁的儿子,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逼我,哄我,第二天,就找人把这台大冰柜抬到了我家,说让我把男人的尸体冻在里面,对外就说他失踪了,再也没回来。”
女人指着身后的冰柜,眼神里满是悲凉,“我想过拒绝,想过闹,可我看着身边还不懂事的儿子,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家,我没得选。我男人不在了,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大山里,无依无靠,怎么活?”
“只有这样,只有瞒着这件事,把他的尸体冻起来,矿上的人才会觉得我懂事,才会捧着我,顾及着这件事的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亏待我们母子。
我就想着,只要他们捧着我,念着这件事,总有一天,能帮我把儿子送出这座大山,让他不要再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挖煤受苦,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女人压抑的哭声。
夏冬青听得心头一震,眼眶微微泛红,他从没想过,这冰冷的冰柜背后,藏着这样一个母亲的无奈与执念,藏着小人物在现实面前的妥协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