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它庇护的,究竟是谁?
龙卫国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他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站起身,没有去看林渊,而是缓缓踱步到窗户前,背对着房间,望着窗外第七堡垒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巨大阴影。
足足过了两分钟,龙卫国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奈、痛心,还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重压。
“林渊同志,”他看着窗外的堡垒,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当初国家为了建造这九座终极堡垒,凝聚了几乎整个文明最后的力量,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吗?数以亿计的工程师、军人、工人自愿或被迫留下,在巨兽的威胁和恶劣的环境中日夜奋战,最终埋骨他乡。每一块墙砖,每一条管道,都浸透着鲜血和生命。”
“因此,每一座成功屹立起来的堡垒,都不再仅仅是钢筋混凝土的集合体。它们是亿万亡魂的寄托,是幸存者最后的希望,是文明火种艰难保存的证明,更是堡垒内数百万乃至上千万民众赖以生存的唯一庇护所和精神支柱。堡垒在,希望就在;堡垒乱,人心就散,文明延续的最后防线就可能崩溃。”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渊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
“我龙卫国,身为第七堡垒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这座堡垒的安危,比我个人的性命重要百倍、千倍!它承载的,是无数家庭的未来,是人类文明延续的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感:“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一旦我们贸然对名单上那位……核心人物采取公开或直接的行动,极有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保守估计,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城防军官兵,会因为他被捕而强烈反对,甚至可能发生局部哗变!”
龙卫国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届时,堡垒的防御体系会出现巨大漏洞,内部秩序将陷入混乱,整个堡垒将从内部开始动荡!外有巨兽环伺,内有动荡分裂,这将是毁灭性的灾难!堡垒内的人民,他们已经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在末世中挣扎求存,他们再也禁不起任何这样的动荡和风险了!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林渊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心头。
他完全理解了龙卫国的顾虑。
这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与法律正义的冲突,而是个人复仇与数百万人安危之间的恐怖权衡。
对方的能量,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根深蒂固。
但是……
一想到康康苍白的小脸躺在冰冷手术台上的画面,一想到荷花婶子那绝望崩溃的哭声,再想到这末世中可能还有无数像康康一样的孩子,因为某些人的贪婪和自私而无声无息地消失,林渊的心就。
他发过誓,要守护身边人,要让伤害他们在意之人的家伙付出代价!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
“将军,”林渊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我理解您的难处,也完全明白在您心中,堡垒的安危,人民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您久经沙场,运筹帷幄,肯定比我更懂得一个道理——”
他直视着龙卫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攘外,必先安内。”
龙卫国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连堡垒内部都无法保障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如果连正义和公理在权势面前都要退让、蛰伏……那么,将军,恕我直言,这样的堡垒,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之为人类‘最后的希望’和‘庇护所’?它庇护的,究竟是谁?是渴望安宁生活的普通民众,还是那些躲在阴影里肆意吸血的蛀虫?”
林渊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一座从内部开始腐烂的堡垒,无论外墙多么坚固,它终究会从内部崩塌。今天可以牺牲一个康康来换取‘稳定’,明天就可能牺牲更多。当普通民众发现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当他们发现法律和正义无法庇护自己时,对堡垒的信任和归属感就会崩塌。那样的堡垒,不需要巨兽来攻,自己就会从人心上瓦解。”
龙卫国再一次沉默了。
林渊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最矛盾、最痛苦的地方。
他守护堡垒,是为了守护里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