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雨下得像天漏了。
苏砚把车停在高架桥下的应急车道,打开双闪,红色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两团模糊的血。雨刷器开到最快,依然赶不上雨水冲刷的速度,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距离。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车载导航的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那是内鬼——技术总监周文斌的手机信号。半小时前,她布下的AI监控网络捕捉到异常:周文斌在深夜独自进入公司数据中心,用最高权限下载了核心算法的全部源代码,然后驱车离开,一路向西,开向城郊。
这不是正常的访问。核心算法是“智维科技”的命脉,按照安全规程,任何人对它的访问都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全程录像,事后审计。周文斌作为技术总监,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他要跑。
而且,他要带走最值钱的东西。
苏砚发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雨夜的高架上车很少,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她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二,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飘,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不能让周文斌跑了。他手里的源代码,是“智维科技”五年研发的全部心血,是即将发布的下一代AI产品的核心。如果泄露出去,不仅公司估值会断崖式下跌,更可怕的是,竞争对手会迅速跟进,用同样的技术推出更低廉的产品,彻底扼杀“智维科技”的生存空间。
而且,周文斌背后的人是谁?那个在第一次专利泄露时就若隐若现的黑手,那个在法庭上步步紧逼的对手,那个在暗中编织了一张大网,要将她和她的公司吞噬干净的势力。
苏砚咬紧牙,眼眶发烫。她想起一个月前,在千亿专利案的庭审现场,陆时衍那张冷峻的脸,和他问出的每一个尖锐的问题。那时候她恨他,恨他把公司逼到绝境,恨他在媒体面前撕开她的伤疤。
但现在,她有点明白了。陆时衍不是在针对她,他是在追查真相。那个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庞大,更……危险。
手机响了,是助理林薇。
“苏总,警方那边联系上了,但说雨太大,出警需要时间,让我们先别跟太近,注意安全。”林薇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知道了。”苏砚简短地应了一声,“继续追踪信号,有变化立刻通知我。”
“是。另外……陆律师刚才打来电话,问您在哪。”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陆时衍?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
“他有什么事?”
“他说有重要发现,关于周文斌的。我……我没告诉他您去追人了,只说您在外面办事。”
苏砚沉默了几秒。她和陆时衍的“临时同盟”才建立不到两周,是那次停车场意外后达成的默契——她提供商业情报,他运用法律手段牵制对手。合作很有效率,但也很脆弱。两人都清楚,彼此之间隔着太多东西:立场,利益,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怀疑和试探。
“把他的电话转给我。”苏砚说。
几秒钟后,陆时衍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沉稳,冷静,带着雨夜的湿意:“你在哪?”
苏砚没有回答,反问:“你查到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周文斌,三十五岁,麻省理工计算机博士,三年前加入‘智维科技’,从高级工程师一路升到技术总监。背景很干净,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但我查到他最近三个月,在瑞士银行开了个匿名账户,进账两千万。汇款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背后是谁还在查。”
两千万。苏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周文斌的年薪加上期权,一年最多三百万。两千万,是他不吃不喝六七年才能挣到的钱。
足够让人背叛一切了。
“还有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冷。
“他妻子三个月前查出癌症,需要一种特效药,一个月光药费就要二十万,医保不报。”陆时衍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查到他在三个月前,曾经在‘云天资本’的私人会所出现过一次。和他见面的,是‘云天资本’的高级合伙人,李振东。”
云天资本。苏砚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是“智维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天启智能”的主要投资方。李振东,更是资本圈里有名的“秃鹫”,专挑有潜力的科技公司下手,要么收购,要么搞垮,手段极其狠辣。
一切都说通了。周文斌的妻子生病,需要钱。云天资本抛出诱饵,两千万,买“智维科技”的命。而周文斌,选择了背叛。
“你现在在哪?”陆时衍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急。
“在追他。”苏砚看着导航上那个移动的红点,“他偷了核心算法的源代码,要跑。”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别乱来!周文斌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后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苏砚说,眼睛盯着前方被雨淹没的路,“但我不能让源代码泄露。那是公司五年的心血,是几百号人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它被人偷走。”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陆时衍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把位置发给我,我现在过去。在我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听到没有?”
“这是我的事,陆律师。”苏砚说,“你没必要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陆时衍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从你在法庭上拆穿我的质证逻辑开始,从我在停车场看到你眼睛里的不甘开始,从你答应和我合作开始——苏砚,你以为这只是你的事吗?”
苏砚的手在颤抖。雨太大了,她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位置发给你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你不用来。这是我的战斗。”
“等着我。”陆时衍说完,挂了电话。
苏砚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移动的红点。周文斌已经下了高架,开上了一条通往城郊工业区的老路。那里有很多废弃的厂房和仓库,是藏匿和交易的好地方。
她必须在他到达目的地之前拦住他。
雨更大了。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把天空撕成碎片。苏砚把车拐下高架,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路。路两边是荒废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雨点在光柱中疯狂飞舞,像暴风雪。
导航显示,她距离周文斌只有不到三公里了。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车速提到极限。车身在颠簸的路面上剧烈摇晃,底盘不时擦到凸起的石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不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公里。五百米。两百米。
她看见尾灯了。一辆黑色的SUV,在雨幕中像一头仓皇逃窜的野兽。
苏砚踩下油门,追上去。两车的距离在迅速缩短。她能看见前车驾驶座上的人影,是周文斌,他正慌乱地回头张望,显然发现了有人在追。
前车突然加速,拐进了一条岔路。苏砚紧跟而上。这是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破败的围墙,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路的尽头,是一栋废弃的化工厂,巨大的烟囱在雨中像沉默的墓碑。
周文斌的车在厂门口停下。他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头也不回地冲进厂房。
苏砚也停下车,推门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把她浇透,但她顾不上,拔出别在腰间的小型***——这是她为了防身准备的,从没用过——朝厂房冲去。
厂房很大,很黑,只有几处破碎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苏砚放轻脚步,贴着墙走,眼睛在黑暗中搜寻。
“周文斌!”她喊,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把东西放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妻子的病,公司可以帮忙。两千万,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把源代码还回来。”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和远处隐隐的雷声。
苏砚继续往前走。她的手心全是汗,***握得很紧。突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猛地转身,举起***。
但已经晚了。一根钢管狠狠砸在她的手腕上,剧痛传来,***脱手飞出,掉在远处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周文斌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钢管,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鬼。他看着苏砚,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疯狂。
“苏总,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但我没办法。我老婆……她等不了了。两千万,能救她的命。你们的源代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把箱子给我。”苏砚捂着手腕,慢慢后退,“周文斌,你想想清楚。就算你拿到钱,你妻子治好了病,但你后半辈子都要在牢里过。值得吗?”
“值得!”周文斌吼出来,眼睛红了,“只要能救她,坐牢我也认了!苏总,您让开,我不想伤害您。您让我走,我保证源代码不会泄露,我只是……我只是要钱!”
“你保证?”苏砚冷笑,“周文斌,你拿什么保证?你把源代码交给云天资本,他们转头就会卖给天启智能。到时候,智维科技就完了。公司里几百号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生计——你考虑过吗?”
周文斌的表情扭曲了。他握紧钢管,一步步逼近:“苏总,别逼我。我真的……真的不想伤害您。”
苏砚后退,脚踩到一块碎砖,踉跄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周文斌,他虽然不是专业的,但男人和女人体力上的差距是天堑。而且,他手里有武器。
但源代码不能丢。那是公司的命,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遗产,是她这五年熬了无数个通宵,和团队一起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心血。
“周文斌,你听我说。”她稳住呼吸,声音放柔,“你妻子的病,我可以联系国外的专家,用最好的药,公司出钱。两千万,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是分期,保证你妻子的治疗。只要你把源代码还回来,我可以不起诉你,你可以继续留在公司,或者……我给你一笔安家费,你带你妻子出国治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