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陆时衍的公寓书房依然亮着灯。
宽大的橡木桌上铺满了文件,白的、黄的、打印的、手写的,层层叠叠几乎淹没了笔记本电脑。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
他盯着面前那份刚从保险箱取出的文件,已经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文件很薄,只有五页纸,但每页都像烙铁一样烫手。这是一份十年前的企业并购协议草稿,甲方是“盛海科技”,乙方是“天启资本”。而草稿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他太熟悉了——
严怀瑾。
他的导师,也是带他入行的恩师。
陆时衍的手指抚过那个签名,笔触遒劲,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当年严怀瑾签下这个名字时的笃定与决绝。但这份文件的日期,让他浑身发冷。
十年前,七月十五日。
正好是盛海科技宣布破产的前一周。
而盛海科技的创始人,是苏砚的父亲,苏明远。
“叮——”
手机屏幕亮起,跳出苏砚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陆时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回复:“在查东西。你那边怎么样?”
“技术总监的住宅搜过了,所有电子设备都被格式化过,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但他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藏了这个。”
一张照片发过来,拍的是一本老式日记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几行字:
“严律说,时机到了。天启那边已经准备好资金链压力测试,苏明远撑不过这个月。事成之后,五个点。”
陆时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困难起来。
严律。严怀瑾。
五个点。指的是天启资本收购盛海科技后的股权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日记本能给我看看原件吗?”
“明天带给你。另外,我查到一件事——当年盛海破产案的清算律师,是你导师律所的合伙人,叫赵正平。这个人三年前移民澳洲了,但我找到了他的女儿,现在在国内读大学。”
陆时衍眼神一凛。赵正平,他记得这个人,在律所的年会上见过几次,四十多岁,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老好人。没想到...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不用,我已经安排人去接触那个女孩了。明天见面详谈。”
对话结束,陆时衍却彻底没了睡意。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那是他刚进律所时的合影,第一张就是他和严怀瑾的师徒合照。
照片里的严怀瑾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梳着整齐的背头,一只手搭在陆时衍的肩膀上,笑容温和而充满信任感。那时的陆时衍刚毕业,青涩得像个高中生,面对镜头还有些拘谨。
“时衍,法律不是工具,是秤。”严怀瑾当时对他说,“我们要做的,不是赢得官司,而是让秤的两端真正平衡。”
这句话,陆时衍记了十年。也正是这句话,支撑他在无数诱惑面前选择了坚守底线。
可现在,他看着那份签着严怀瑾名字的文件,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开始一块块碎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薛紫英”。
陆时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喂?”
“时衍,还没休息吧?”薛紫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我猜你今晚肯定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关于严老师。”薛紫英顿了顿,“我知道你在查他。我也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陆时衍握紧手机:“说。”
“电话里不方便,见个面吧。老地方,现在。”
所谓的老地方,是律所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陆时衍到的时候,薛紫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拿铁。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披散,素颜,看起来比平时温婉许多。但陆时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下不安地绞动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坐。”薛紫英把一杯拿铁推到他面前,“给你点的,没加糖,双份浓缩,对吧?”
陆时衍坐下,没碰那杯咖啡:“你查到什么了?”
薛紫英咬了咬嘴唇:“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拿到那份文件了?严老师签名的那份并购协议草稿。”
陆时衍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那份文件的存在?”
“因为...我见过。”薛紫英低下头,“十年前,我刚进律所,有天晚上加班,去严老师办公室送文件,他不在,但桌上摊着那份草稿。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案子。直到最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陆时衍面前:“这里面是严老师过去十年的所有财务流水,我托在银行的朋友弄到的。你看看第三年的记录,七月份,有一笔两千万的境外转账,汇款方是天启资本的离岸公司。”
陆时衍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冷刺骨。
“为什么帮我?”他问,“你不是很崇拜严老师吗?”
薛紫英苦笑:“崇拜不代表盲从。这些年,我看着严老师一步步变本加厉,从一开始的‘合理利用规则’,到后来的‘主动钻营漏洞’,再到现在的...操纵司法。时衍,我害怕。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的眼圈微微发红:“而且...我欠你一个道歉。当年我为了留在律所,选择了站在严老师那边,看着你被排挤,被边缘化,却什么都没说。对不起。”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划破深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