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本部主城。元帅办公室，‘绝对的正义’的牌匾下。战国盘坐蒲团，闭目掐数亚当宝树打造的念珠。共计一百零八颗，象征百八烦恼，每拨动一颗，便去掉一次烦恼。战国数到第八十颗时...研究所中央的露天温泉池边，雪落无声，水面浮着薄薄一层白雾，像被冻住的呼吸。康纳德蹲在池沿，风衣裹得严实，发梢滴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洼温热的水渍。她没再哭，也没再闹，只是低着头，指尖反复搓捻衣角，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三道细浅的褶皱。蒸汽氤氲中，她的睫毛湿重地垂着，棕瞳里水光未干，却已没了方才的烈焰灼烧——倒像一场暴雪初歇后，雪层下悄然裂开的幽暗地缝。贝加庞站在三步之外，赤足踩在微烫的灰石岩上，水珠顺着他绷直的小腿线条滑落，在脚踝处凝成将坠未坠的晶莹。他左手按在右腕内侧，那里皮肤微红，一圈浅淡指痕尚在，是康纳德锁喉时留下的印记。他没擦，也没遮，只任它裸露着，像一枚刚烙下的、尚未冷却的契约印章。“你看了。”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沉，却奇异地不带一丝沙哑，“不是幻觉。”康纳德没抬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小兽舔舐伤口时压抑的呜咽。她忽然抬起手，不是抹泪，而是狠狠揉了揉自己左眼——那只曾被绷带缠裹多年、如今终于能自由开合的樱花色左眼。眼尾泛红，虹膜边缘却透出近乎妖异的亮泽，仿佛有细碎星屑在瞳孔深处缓慢旋转。“不是幻觉。”她终于抬眼，视线撞上贝加庞，“是你脑子里……真的在把我拖进火坑，一遍又一遍，用铁链捆着脖子往下拽，用烧红的钳子掰开我的嘴灌熔金……还笑。”她顿了顿，嘴角竟真的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极冷，极轻，像刀锋刮过冰面，“你连想我死的样子，都排好了时辰。”贝加庞没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胸膛起伏平稳，可耳后血管却在皮肤下微微搏动。昨夜绿血翻涌时焚心蚀骨的燥热并未退尽，此刻混着温泉余温、雪气清冽与她身上未散的玫瑰香，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勒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而钝，一下，又一下，敲在肋骨上，震得指尖发麻。“因为不敢信。”他忽然说。康纳德一怔。“不敢信你真会来。”贝加庞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额发，扫过她裹在风衣里仍显单薄的肩线，最后落回她眼底，“德雷斯罗萨的雪停了七年，你才踏出宫殿一步。维奥拉克博士说，‘炽天使’改造体对绿血的代谢阈值是常人十七倍，而你昨夜喝下的剂量，足够让一头巨龙狂躁致死。”他喉结又是一滚，声音低下去，“你跳进温泉时，我就在想——这姑娘要么疯了，要么……比我更怕输。”话音未落，康纳德猛地站起身，风衣下摆甩出一道湿淋淋的弧线。她几步冲到贝加庞面前，仰着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下巴。两人之间蒸腾的雾气被体温搅得翻涌，雪片落在她睫毛上，瞬息消融。“怕输？”她嗤笑，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扣住贝加庞左肩胛骨下方三寸——那是他魔心渡功法运转最滞涩的命门之一，“你教我的‘心魔渡’，第一步就是斩断所有‘怕’字！贝加庞，你看看我！”她左手猛地掀开自己右袖，小臂内侧赫然一道蜿蜒旧疤，暗红如凝固的血藤，“这是你第一次教我劈空斩时，我收不住力，把自己划的！你说什么？”贝加庞瞳孔骤缩。“你说——”康纳德一字一顿，气息喷在他下颌，“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也是女人的冠冕。敢流血，才配谈活着。”她扣着他肩的手骤然收紧，指腹用力摩挲那处凸起的骨节：“所以现在，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怕我太弱？怕我挡不住你的路？还是怕……”她声音陡然压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怕你真动了心，就再也砍不断那根系在心上的线？”贝加庞浑身肌肉瞬间绷如铁铸。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哀求，只有一片燃烧殆尽后的澄澈灰烬，底下埋着未熄的余火。他喉间涌上腥甜，是绿血在血脉里奔突撞击的征兆，可更汹涌的，是某种他练习了二十年、却始终未能彻底驯服的东西——它正顺着指尖攀爬，沿着脊椎上行，直抵天灵盖，炸开一片刺目的白。他忽然后退半步，左脚跟碾碎一片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右手抬起，不是格挡，不是推开，而是缓缓覆上康纳德扣着他肩膀的手背。掌心滚烫，指节粗粝，却奇异地没有用力。“怕。”他承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怕你明日醒来，发现昨夜所有痛哭、所有逼问、所有撕开我脑子看的疯狂……都只是绿血在作祟。怕你后悔。”康纳德沉默良久，久到飘落的雪花在她肩头堆起薄薄一层。她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温泉池边一块半人高的灰石岩。她弯腰，从岩缝里抽出一把东西——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匕，刃身窄薄，寒光内敛，柄端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水晶，此刻正随着她手腕脉动，隐隐透出微弱却执拗的赤芒。“吸血鬼日记本里写的。”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德古拉临终前，在睡谷镇祭坛刻下最后一行字：‘真正的永生，不在血液里，而在每一次选择之后，仍敢袒露心脏的勇气。’”她指尖拂过匕首水晶，那赤芒应声暴涨，映得她侧脸轮廓锋利如刀，“这把‘赤心匕’，是托斯兰岛工匠用祭坛地脉凝结的血晶锻造的。它不杀人，只剖心。”她猛地旋身，匕首直指贝加庞心口，刃尖距他衣襟不过一寸：“现在，选。”贝加庞垂眸，看着那抹赤芒映在自己衬衫上晃动的光斑。他想起昨夜意识深处翻涌的尸山血海，想起康纳德被铁链拖入火坑时回望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确认：确认他早已沦陷，确认他逃无可逃。他忽然笑了。不是魔头睥睨众生的冷笑，不是少年故作老成的浅笑，而是唇角真正向上扬起的弧度，眼角甚至挤出两道细纹。他向前半步，主动将心口送向那寒刃，喉结在匕尖下清晰滚动。“剖。”他说。话音未落，匕首已刺入。没有血。赤心匕锋锐的刃尖触到他胸膛的刹那，他左胸皮肉之下，竟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流转着暗金色纹路的薄膜——那是魔心渡修炼至第九重时，以自身精血为引，在心脏外围凝结的“心甲”。匕首刺入薄膜的瞬间，暗金纹路骤然炽亮，如活物般缠绕上刃身，赤色水晶光芒被尽数吞没，继而反向渗透，沿着匕首纹路逆流而上，瞬间染红整柄短刃！康纳德手腕一颤，险些握不住匕首。她惊愕抬头，只见贝加庞胸前心甲之上，赤金双色交织翻涌，竟在薄膜表面缓缓勾勒出一幅微缩图景：漫天大雪中，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宫殿伫立于悬崖之巅，殿门敞开，门内空无一人，唯有一盏青铜灯静静燃烧，灯火摇曳，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剪影——一个高挑纤细，一个矮小精悍，影子交叠，融成一体。“这是……”她声音发紧。“心甲映照本心。”贝加庞嗓音低沉，目光却亮得惊人，“它不会骗人。你看见的，就是我昨夜在火坑里，一遍遍把你拽出来时，心里真正想建的……家。”康纳德指尖剧烈颤抖，赤心匕嗡嗡震鸣，水晶赤芒暴涨，几乎灼伤她视网膜。她猛地抽回匕首，后退两步，踉跄撞上身后灰石岩。冰冷的岩石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骤然一清。她低头看向匕首，只见那暗红水晶内部，不知何时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金色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晶体内部天然纹路，缓缓编织成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符号——那是德古拉日记扉页上，反复出现的吸血鬼族徽：一只展翼蝙蝠，双爪紧攫着一柄断剑。“它认主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枚新生的金纹，“原来托斯兰岛的传说没骗人……赤心匕只认两种人：一种是甘愿为所爱之人剖开自己心脏的傻子，另一种……”她抬眼，视线穿透蒸腾雾气，牢牢锁住贝加庞，“是心脏早已被另一个人凿穿，却还固执跳动的疯子。”贝加庞没说话。他只是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心口处那层正在缓缓隐去的暗金薄膜。薄膜之下，皮肤完好无损，可就在左胸正中位置，一点朱砂般的殷红印记正悄然浮现，形如未干的血滴，又似一枚初绽的樱蕊。“绿血……”他喉结滚动，“它在改写我的基因序列。心甲被赤心匕激活，正在融合。”康纳德盯着那点朱红，忽然想起昨夜温泉中，贝加庞被她掐住咽喉时，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下，似乎也闪过一缕相似的暗红。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维奥拉克博士说，‘炽天使’改造体的最终形态，是将人体炼成容纳古代兵器能量的‘活体祭坛’。但日记里提到，德古拉一族真正的禁忌之力……是‘血契共鸣’。”贝加庞瞳孔骤然收缩。“当两颗心脏跳动频率完全同步，且其中一颗自愿向另一颗敞开所有防线时……”康纳德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锤，“彼此的血液、记忆、甚至……灵魂残响，都会开始交融。”她忽然举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血红蝙蝠戒指在雪光下熠熠生辉：“这戒指，是德古拉留给后世‘血契者’的信标。它不绑定能力，只绑定心跳。”贝加庞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自己心口那点朱红。他忽然明白了昨夜为何意识深处的火坑里，康纳德的身影会一次次被拖入又拽出——那不是幻觉，是血脉深处，来自四百年前睡谷镇祭坛的古老回响，正借绿血为媒，强行叩响他尘封已久的命门。远处，研究所厚重的钢铁大门传来沉闷的液压启动声。维奥拉克博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贝加庞同志！快过来！古代兵器图纸里藏着关键线索——第三页右下角的磨损痕迹，和吸血鬼日记第73页的星图完全重合！这说明……”贝加庞没动。他只是深深看着康纳德，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心口那点朱红，看着她指间戒指与心甲余晖遥相呼应的微光。雪落得更密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温泉池畔所有的脚印，只余下灰石岩上两道并肩而立的、被雾气温柔笼罩的剪影。康纳德忽然笑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悲壮的释然。她抬手，将赤心匕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灰石岩上，刃尖朝向贝加庞，水晶赤芒在雪光中明明灭灭。“下次绿血发作，”她说，声音清越如雪落深谷，“记得喊我。”贝加庞点头，抬手，郑重接过那柄尚带余温的匕首。指尖与她指腹相触的刹那，心口朱红印记骤然灼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指尖窜入血脉，竟奇异地压下了绿血残留的燥热。他握紧匕首，暗金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搏动。“好。”他答。这时，Baby-5裹着厚绒浴巾，抱着换洗衣物从通道转角走出。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温泉池边相峙而立的两人，扫过灰石岩上那柄赤芒流转的匕首，最后落在贝加庞心口若隐若现的朱红印记上。她杏仁色的皮肤在雪光下泛着柔润光泽，左眼弯起，笑意狡黠如初春新雪：“哎呀，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很精彩的‘心术’对决呢。”贝加庞没回头，只将赤心匕收入风衣内袋，动作自然得如同收纳一件寻常佩饰。康纳德则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掠过无名指上的血红戒指，那朱砂般的印记在她心口，正与贝加庞胸前的痕迹，隔着风衣布料，无声共振。雪落无声，温泉雾气升腾，将三人身影温柔包裹。远处，维奥拉克博士的呼喊声再次响起，带着科研狂人特有的亢奋颤音，穿透钢铁穹顶，直抵云霄。而在这片被雪与雾笼罩的静谧里，某种比绿血更古老、比心甲更坚韧、比古代兵器更沉默的力量，正悄然完成它跨越四百年时光的第一次搏动——微弱，却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