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程锦瑟怕他没听清,正要再问一遍,谢停云却突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这次……回来……时间不算长。”
这个回答很模糊,没说清具体是多久,也没解释为什么要瞒着。
程锦瑟直接追问。
“是不是在今年二月,谢停云重病之后?”
谢停云抬起眼,点了点头。
程锦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是这样。
她没有猜错。
他果然早就回来了。
他拖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病到快要死的身体,从地狱一点点爬了回来。
程锦瑟没有再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不和她相认,这些盘旋在她心里的疑问,在这一刻,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她满心里只剩下庆幸。
回来了就好!
她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停云,舍不得移开。
“活着就好……表哥,你活着,比什么都好。”
只要他还活着。
那些过去的伤痛和绝望,就好像有了被抚平的可能。
程锦瑟的态度,给了谢停云莫大的勇气,让他敢于说出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起了他“醒来”之后的事。
“我记忆的最后一刻,是在雁门关外的战场上。”
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有什么感情,却让程锦瑟跟着他的话回到了黄沙漫天的战场。
“风沙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耳朵里全是战马的嘶鸣,还有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我刚杀了一个副将,正准备带人冲出去……”
“背后突然一阵剧痛,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撬开。”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把长枪就从迎面刺来,捅穿了我的小腹。”
“我清楚地听见枪尖刮过我骨头的声音,内脏被搅碎的……”
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描述,眼里是掩不住的痛苦。
“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我从马上栽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道,“等我再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军帐,也不是熟悉的营地。”
“那是一间又小又破的屋子,窗户纸都破了,风一吹就响。屋子里全是苦涩的药味。”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厉害,别说动了,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发现,我的后背没有伤,小腹也没有伤,我没有受伤,而是快要病死了。”
“我很快明白了,床上躺着的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谢停云轻声道。
在最初的震惊与不敢置信过后,他只能选择接受,并想法活下去。
那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只剩一口气呆着。
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随时都会灭掉。
是军中磨练出的意志力,让他撑着没有昏过去。
“我用尽了所有知道的法子,想把这条命稳住。”
等到病情好了一点,能下床走路的时候,他站在一面裂了纹的铜镜前,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骨相,眉眼,身形……
没有一处和记忆里的自己对得上。
他的魂魄,果真被塞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