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左金王,李自成最信得过的猛将之一。
李岩轻轻摇头:
“时移势易。早年逼上梁山,是活不下去,才不得不杀官夺粮,闯一条血路。”
“可如今呢?闯王旌旗已卷遍南北,不能再靠一把火、一杆枪,烧光抢净过日子了。”
“大王已站在问鼎天下的门槛上——要坐稳江山,就得容得下江海,收得住人心。”
“等大王登基称制,天下英才才愿俯首听命;若只知掠地杀人,百姓躲都来不及,谁还肯为你守土治民?”
“我们早不是流寇了——进了京,就是王师。”
“王师,得有王师的体统,更得有王师的担当。”
贺锦冷笑一声:
“这话你别跟我唠,你去跟我的兵卒讲去!”
“他们不认什么王师气度,只认碗里有没有肉、兜里有没有钱。”
“进了城不准抢?你是想让他们饿着肚皮给你叩头喊万岁?”
李岩寸步不让:
“抢光京城,然后呢?你能把大明所有州县的富户,一家家抄干净?”
贺锦嗤笑:“为何不能?如今还有谁敢挡我闯营的马蹄?”
李岩胸口一堵,刚要再辩——
“行了!都出去!”李自成猛地挥手,额角青筋微跳,“让我清静会儿!”
李岩张了张嘴,却见李自成面色焦躁,只得长叹一声,抱拳躬身:
“岩所言句句为大王计——天下可以打下来,可打下来之后呢?总得有人铺路、理政、收税、平乱啊!”
“若只顾眼前,不顾身后,今日百姓扶你上马,明日就可能推你下崖!”
李自成摆摆手,声音低了几分:
“晓得,晓得……容我想想,你们先退下。”
李岩拱手,转身离去。
贺锦狠狠剜了他一眼,拂袖而出。
刘宗敏刚抬脚,却被李自成叫住:
“宗敏,留下。”
刘宗敏顿住,转身垂手而立。
李自成盯着他,问:
“你觉得,李岩这法子,行得通吗?”
刘宗敏咧嘴一笑:
“心是热的,可眼睛没看清脚下泥。”
“咱们人多势众,百万之众听着威风,可也是一百万张嘴等着吃饭。”
“饭不上桌,谁跟你讲忠义、谈天下?”
“没了这百万大军撑腰,你我算什么?不过两个扛锄头的庄稼汉罢了。”
“不过——李岩的话,也未必全错。拿下京城,规矩就得立起来。老这么野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等大王登基坐殿,满朝文武,总得有人替你管粮仓、审案子、写诏书吧?”
李自成缓缓点头:
“那你琢磨琢磨,这事怎么弄?”
刘宗敏嘿嘿一笑,凑近半步:
“大王,简单得很——诺言嘛,咱们照许不误。”
“可等城门一破、龙椅一坐,该分的照样分,该动的照样动。”
“眼下咱们还是流寇,流寇说话,本就不算数。”
“跟流寇讲信用?传出去,怕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李自成听了,缓缓颔首。刘宗敏这番话,正撞在他心坎上。
跟自家兄弟讲情分、守诺言,天经地义;可对那些朝廷的兵将?犯不着!
眼下更不是讲仁义的时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谈什么信义?
就在李自成一伙人盘算着怎么撕开京师城门之际,
北方,盛京宫阙之内,后金大汗皇太极早已磨刀霍霍。
这位执掌后金权柄的雄主,绝非等闲之辈。
他即位以来,整饬农桑、扩编八旗、连年征明,硬是把当初偏居一隅的弱小部族,锻造成横跨辽东、虎视中原的庞然巨物。
如今,大明内乱如沸,流寇四起,京师摇摇欲坠——皇太极一眼便盯住了这千载难逢的破局之机。
只要撬开山海关这道铁闸,他就能挟雷霆之势,长驱直入,一口吞下整个大明江山!
于是他一面冷眼旁观明廷自毁长城,一面火速调集兵马。
五十万精锐,尽数汇聚盛京,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只待一声令下,挥师南下。
盛京皇宫大殿之上,皇太极端坐龙椅,蟒袍猎猎。
两旁,八旗王公、贝勒、固山额真肃立如松。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朝重臣,声音沉稳却字字千钧:
“伐明之机,就在眼前!李自成已兵临京城城下,不出十日,必破外城。”
“一旦京师陷落,便是我大金入主中原的起点。而眼下唯一拦路的,只有山海关。”
“吴三桂手握十万关宁铁骑,骁勇善战,山海关更是铜墙铁壁。若不能拔除此钉,南下之路,寸步难行。诸位,可有良策?”
话音未落,一人昂然出列——是皇太极长子豪格。
他抱拳拱手,声如洪钟:“父汗!请拨五万精兵予儿臣,儿臣定取山海关,斩吴三桂首级,为大金踏平南下通途!”
皇太极抬眼看了看这个儿子,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