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擂台仿佛不存在距离。金发银甲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洪秀全面前,近得能看清那双湛蓝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悬浮发光的模样。
洪秀全反应极快。他双手握刀,刀身横斩,白芒撕裂空气。
米迦勒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他只是看着刀锋斩来,在刀刃即将触及他银甲胸口的刹那,身体微微一侧。
刀锋擦着甲片掠过,斩空。
洪秀全立刻变招,刀势上挑,改斩为撩,自下而上削向米迦勒下颌。
米迦勒依旧没有格挡。他只是向后仰了仰头。刀锋再次擦着皮肤掠过,差之毫厘。
两击落空,洪秀全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要拉开距离。
但米迦勒动了。
他抬起右手。不是握拳,不是劈掌,只是伸出食指,对着洪秀全的额头,轻轻一点。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要触碰什么。
洪秀全却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是物理的冲击,不是能量的爆发,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规则般的束缚。他周围的空间凝固了,身体动不了,连握刀的手指都僵硬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食指,缓慢而稳定地,点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到皮肤。
冰凉。
然后——
“嗡。”
洪秀全的整个世界,白了。
这是纯粹的、一无所有的白。声音消失了,触感消失了,连自己身体的存在感都模糊了。只有意识还在,漂浮在这片空白里。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空白深处传来,平静,清澈,直接叩问灵魂: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洪秀全的意识茫然。
什么开始?
“你的力量,你的身份,你的使命。”那声音继续问,没有情绪,只是询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认定自己是上帝之子,认定自己背负救世之责?”
洪秀全想回答。他想说,从官禄??那场大病开始,从那个梦开始。
但他说不出来。在这片空白里,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丧失了。
那声音似乎能读取他的思绪。
“梦?”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凡人常以梦为启示,癫狂者以梦为真实。你呢?”
空白开始波动。
景象浮现。
不是擂台,不是瓦尔哈拉。
是熟悉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背疼。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和潮湿的霉味。窗户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洪秀全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打补丁的薄被。身体虚弱,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
这是……官禄??的家。
他病了很久。连续四十多天高烧不退,说胡话,见幻象。村里人都说他撞了邪,请了道士来驱,没用。家人日夜守着,以为他撑不过去了。
然后他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被人引着,升到天上。那里金光万丈,云海翻腾。他见到一位老者,身穿黑袍,头戴高冠,面容威严。老者身边站着一位中年人,穿着白袍,神态温和。
老者说:“我是天父。他是你天兄耶稣。世人沉沦,妖魔横行。今赐你印玺宝剑,命你下凡,斩妖除魔,救世济民。”
中年人将一方金印和一柄宝剑递给他。
他接过。印玺沉重,宝剑锋利。
梦醒了。
烧退了。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空空,但那种触感还在,印玺的棱角,宝剑的冰凉。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
空白重新覆盖。
那声音再次响起:
“梦中的赐予,醒来后的确信。这就是开始?”
洪秀全的意识挣扎着,想要肯定。
但声音不容置疑地继续:
“那么,梦之前呢?你是谁?”
景象又变了。
不再是病床,是田埂。烈日当头,他赤着脚,挽着裤腿,弯腰插秧。汗水滴进泥水里,背脊被晒得发烫。隔壁田的老伯在抱怨租子又涨了,今年的收成怕是不够交。
他是洪仁坤。一个屡试不第的童生,一个种田的农民,一个对世道不满却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再往前。
私塾里,他摇头晃脑背诵四书五经。先生戒尺敲在桌上,呵斥他走神。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书里说的“大同世界”,想的是为什么书上写的和眼前见的全然不同。
他是洪秀全。一个读书人,一个理想者,一个困惑的年轻人。
无数画面闪过。
童年,少年,青年。读书,赶考,落榜,教书,种田。愤怒,迷茫,不甘。
然后才是那场病,那个梦,那次转变。
声音平静地总结:
“所以,先是洪仁坤,农民,再是洪秀全,梦中的上帝之子。”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洪秀全的意识剧烈波动。
他想说,都是。梦后的才是觉醒的,才是真实的使命。
但声音追问:
“如果梦只是癔症?如果赐予只是高烧的幻觉?如果所谓天父天兄,只是你绝望中为自己编织的寄托?”
“你凭什么认定,梦中的力量,真实存在?”
空白震颤。
洪秀全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温暖厚重的力量,正在被审视、被剖析。那光芒,那圣洁感,那悬浮展翼的姿态——一切都在被那双湛蓝的眼睛看透。
声音落下最后的质问:
“你究竟是谁?”
现实。
擂台。
米迦勒的食指还点在洪秀全眉心。
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但在洪秀全的意识里,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拷问。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眼中的白光剧烈波动。
米迦勒收回手指。
压力消失。
洪秀全踉跄后退,双脚落地,踉跄几步才站稳。他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握刀的手在抖。
刚才那是什么?
不是攻击,不是伤害。是……质问。直接灵魂的质问。
米迦勒看着他,湛蓝的眼睛里依旧平静。
“你的力量,根基在信仰。”米迦勒开口,声音清晰,“信仰若动摇,力量便溃散。”
他向前一步。
“让我看看,你的信仰,有多坚固。”
他再次抬手。这次不是食指,是整个右手手掌,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擂台上空,光芒汇聚。
不是洪秀全那种温暖的白芒,是更纯粹、更炽烈、仿佛能烧尽一切污秽的圣光。光芒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光锤,锤头方正,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纹路。
米迦勒手掌向下一压。
光锤砸落。
洪秀全咬牙,双手举刀上迎。白芒从刀身爆发,与光锤对撞。
“轰——!”
巨响。白芒与圣光交织、抵消。洪秀全脚下的擂台再次龟裂,双腿陷入地面半尺。他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染红刀柄。
光锤消散。
但米迦勒已经出现在他左侧。左手并掌如刀,横切洪秀全腰腹。
洪秀全拧身,刀身下压格挡。
掌刀切在刀脊上。
没有声音。但一股灼热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洪秀全的白芒被那力量侵蚀、消融。刀身剧烈震颤,发出痛苦的嗡鸣。
他被迫后退,每一步都在擂台留下深深的脚印。
米迦勒追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掌、指、拳、肘,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
洪秀全挥刀格挡、闪避、反击。但刀锋总是差一点,白芒总是弱一分。米迦勒仿佛能预判他所有动作,总能以最小的移动避开攻击,又以最直接的方式施加压力。
看台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这根本不是战斗。
是碾压。
擂台上,洪秀全越来越狼狈。
他的白芒被不断压制、消磨。呼吸粗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落。龙袍多处破裂,露出下面被圣光灼伤的皮肤。
米迦勒又一次掌击,拍在刀身侧面。
洪秀全终于握不住刀。
五指一松。
大刀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擂台边缘,哐当一声落地。
刀身上的白芒彻底熄灭。暗青色的刀身开始变化,软化,流淌,最后化为一团柔和的光。光中浮现出一个身影——红发,银甲,女性,面容疲惫,半跪在地。
女武神四女,兰蒂格瑞丝。
神器炼成,解除了。
经历了和别西卜、和撒旦的战斗,但面对米迦勒,就算是保持神器炼成也很难做到吗?
洪秀全呆呆地看着空空的双手。
没了刀,没了女武神的力量。连体内那股温暖厚重的力量,都在米迦勒的圣光压制下变得滞涩、微弱。
他抬头,看向米迦勒。
米迦勒站在他面前五步外,湛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待。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虎口裂开,掌心磨破,血顺着指缝滴落。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一闷。
米迦勒不知何时又到了面前。右手食指再次点出,这次点在他的胸口。
很轻。
但洪秀全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视野天旋地转。他看见擂台的天花板,看见闪烁的结界光芒,看见人类看台上无数张惊恐的脸。
然后后背撞上地面。
剧痛传来。骨头仿佛要散架。他咳出一口血,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软得使不上力。他撑起上半身,又摔回去。
一次,两次。
第三次,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拖起来。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滴落,在擂台地面溅开暗红的点。
看台上一片死寂。
结束了?
洪秀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双腿打颤,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抬起双手,握成拳,摆在身前。
一个蹩脚的、毫无章法的起手式。不是刀法,不是拳法,只是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想要继续战斗。
米迦勒看着他,没有动。
洪秀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站起来?为什么要继续?明明刀没了,力量如此弱,对手强得无法企及。
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是上帝之子,证明那场梦是真的,证明自己的力量不是幻觉。
可如果证明不了呢?如果米迦勒的质问是对的,如果一切只是癔症和妄想呢?
他茫然。
记忆翻涌。
官禄??的田埂边,他放下锄头,对聚拢过来的农民讲话。他说天父,说平等,说不要跪清妖。人们听着,眼神里有怀疑,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