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哈拉竞技场基座山峦之下,那片由数十万复活人类在荒原上建立起来的城镇,此刻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
胜利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已经沉淀下来。
第九战结束了。
罗伯斯庇尔死了,尤弥尔也死了。
那个畅谈新社会和理想国的理想主义者,那个在国民公会上挥斥方遒、在恐怖统治中冷酷无情、在断头台前平静坦然的“不可腐蚀者”,为了消灭那代表无穷闭环与腐败周期的原初巨人,燃烧了自己的一切,连灰烬都没留下。
他赢了,用命换来的。
人类方赢了第九战,在奥丁死后,又一位四至神陨落。神明阵营如今只剩下撒旦和卡俄斯,距离最终胜利,似乎又近了一步。
但胜利的欢呼,在城镇里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代价。
罗伯斯庇尔不是第一个牺牲的人类选手,在他之前,哈伯也死了。但罗伯斯庇尔的死,格外不同,他不是战士出身,他是革命家,是政治家,是思想家。他的战斗,是信念与本质的碰撞,他死得太过壮烈,太过彻底,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牺牲者已经牺牲,但生者还将继续自己的道路。
城镇中央,原本预留出来作为集会广场的空地,被迅速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公园,公园正中央,立起了一座衣冠冢。
冢很简陋,只是一个土堆,上面插着一块粗糙的木牌,木牌上用炭笔写着两行字: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不可腐蚀者
土堆前,摆放着几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有些蔫了,但颜色依旧顽强地绽放着。
人们还打算为他塑像,正在动工中。几个石匠在公园边缘敲打着一块从山峦上开采下来的灰色岩石,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但雕像才刚开始雕琢轮廓,连基本的形态都还没出来。毕竟,从第九战结束到现在,才过去几个小时,一切都很仓促,很简陋。
衣冠冢前,站着一个人。
洁箩露尔。
她换下了那身战斗时的装束,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长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还有些凌乱。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睛望着那座简陋的土堆和木牌,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高傲和锐利,只剩下一种深切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竞技场出来,她没有回女武神们的居所,也没有去指挥室,而是在直接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座刚刚立起的衣冠冢前。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看着。
远处,那些正在雕刻石像的工匠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同情,但没有人敢上前打扰。谁都知道,这位女武神刚刚经历了什么——她的炼成者死了,在她面前燃烧殆尽,而她侥幸存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在天空中西斜,将荒原和城镇染上一层暗淡的金红色。
脚步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踏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洁箩露尔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来了。
黑士。
人类方的参谋,那个谜一样的人物,此刻独自一人,走进了中央公园,步伐平稳地朝着衣冠冢走来。
他在洁箩露尔身边停下,距离她两步远,同样望向那座简陋的土堆和木牌。
两人都没有说话。
公园里只有风声,远处工匠敲打石头的叮当声,以及更远处城镇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日常声响。
黑士看着衣冠冢,看了很久。
他想说些什么。
作为人类方的最高参谋,作为这场人神大战的实际指挥者,作为亲自选定罗伯斯庇尔出战第九战的人,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向洁箩露尔表示罗伯斯庇尔的牺牲是值得的,他击败了尤弥尔,为人类赢得了关键一战,他的死重如泰山。又或者,带着一丝适当的悲痛,表示罗伯斯庇尔的精神永垂不朽,他的革命信念将激励后来者继续前进。
这些话在脑海里转了几圈,但最终,黑士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洁箩露尔不需要听。她亲眼见证了罗伯斯庇尔的全部战斗,亲眼看着他燃烧,看着他消散。任何事后的话语,无论是褒奖还是悼念,在那样的牺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黑士自己,也并不想说出那些公式化的话语。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和洁箩露尔一起,看着那座衣冠冢。
风吹过,卷起木牌前的一些尘土。
黑士的眼神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悲怅。
那情绪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而洁箩露尔此刻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有留意黑士的细微变化。
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是真实的。
黑士将罗伯斯庇尔当作自己的映射。
在历史的终局上,他们很像。罗伯斯庇尔被热月党人推翻,被污蔑为暴君和独裁者,送上自己参与建立的断头台。黑士……黑士的终局,同样是被背叛,被污蔑,被扣上各种罪名,最终众叛亲离。
那种被历史书写成反派、被后人唾骂的滋味,黑士懂。
但来到瓦尔哈拉后,两人的选择不同。
罗伯斯庇尔选择坦然接受这些历史,背负着“恐怖统治推行者”、“暴君”的污点,继续前进。他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不否认其中的血腥和极端,但他坚持自己的理想从未改变,坚持自己是为了建立一个不可腐蚀的共和国。他带着这些污点,走上擂台,面对尤弥尔,最终用自我革命的方式,燃烧殆尽,完成了他的最后一战。
至于黑士,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抛弃了自己曾经的名字,用“黑士”这个化名示人。他用谎言、欺骗、幕后布局的方式,介入人神大战,用最冰冷最算计的手段,去完成他梦中的未竟之业。
如果是他黑士站在罗伯斯庇尔的位置上,面对尤弥尔,他能有那样决绝的牺牲吗?
黑士不知道。
将自己的一切,连灵魂带存在,毫无保留地点燃,只为证明一个理念,只为打破一个周期……这种纯粹到极致的牺牲,黑士不确定自己能做到。
罗伯斯庇尔做到了。
所以,那一丝悲怅,不仅仅是对战友牺牲的哀悼,更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自省的情绪。
但黑士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
他是参谋,是指挥者,是人类方的实际大脑。他不能,也不会让个人的惆怅影响接下来的计划和判断。
几乎就在那丝悲怅出现的下一秒,黑士的眼神就重新变得冷静、深邃,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收敛,压回心底最深处,封存起来。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也一同吐了出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洁箩露尔。
洁箩露尔依旧望着衣冠冢,没有看他。
“洁箩露尔女士。”黑士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第九战已经结束,你的任务完成了,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战斗,可能还需要女武神的力量。”
洁箩露尔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黑士。
她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了往日那种高傲的冲劲,但也没有软弱,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沉淀下来的锐利。
“我知道。”洁箩露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不会停下。罗伯斯庇尔用命换来的胜利,不能白费。”
黑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罗伯斯庇尔的衣冠冢,然后转身,迈开脚步,离开了中央公园。
他的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瘦削而挺拔,步伐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迟疑或沉重,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巡视。
洁箩露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公园入口处,才重新转回头,看向衣冠冢。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木牌上落下的一层薄尘。
“你做到了,罗伯斯庇尔。”洁箩露尔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螺旋向上……我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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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士没有回自己的住所,也没有去指挥室。
他直接去了城镇边缘,一片相对僻静、被规划为临时军营的区域。这里驻扎着人类方尚未出战的选手,以及他们的部分应援者。气氛与城镇中心的喧嚣不同,更加紧绷。第九战的胜利带来了鼓舞,但罗伯斯庇尔的死也敲响了警钟——面对四至神,胜利需要付出何等惨烈的代价。
黑士走进其中一间房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些图纸和表格,长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高接近两米,肩宽得如同门板,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他脸上覆盖着一张青铜鬼面,面具造型狰狞,如同恶鬼,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地图,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白起。